《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87、红烧牛肉面 晚上八点半

　　晚上八点半，巷口那家面馆的灯还亮着，门头的布招子被晚风吹得微微翻动。店里人少了，只剩靠窗那桌还坐着两个人——安澜和谢文睿。两碗牛肉面摆在桌面上，汤还冒着热气，但安澜那碗的面已经有点涨开了，她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好一会儿没动。

　　谢文睿吃完了自己那碗，把筷子并好放在空碗上面。他看着安澜，她低头对着那碗面，目光落在汤面上浮着的那几片香菜上，像是在数它们浮动的规律。

　　"安澜。"他开口。安澜抬起头来，好像才刚回神。"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面，像是才意识到面已经在碗里泡久了，"……我怎么没吃完？"

　　"你在想事情。"谢文睿没有问她"你在想什么"，只是陈述了她状态的事实。他把桌上那碟醋往她那边推了推，"面凉了，加点醋还能吃。"

　　安澜拿起筷子加了一点醋，搅了两下，低头吃了一口。面确实已经软了，汤也温了，她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把筷子重新搁在碗沿上。窗外的春末夜风从巷口穿过来，把桌角那张纸巾的边缘带起来又落下去。

　　"今天碰见周思齐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就是周幸以的爸爸。你还记得吗？上次跟你说过的。"谢文睿点了点头。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等着。

　　"下午在医院大厅碰见的。"安澜看着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轮廓，"其实也不认识他几次。上一次是——外公的葬礼，快十年前了。"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时候齐娜娜怀着孕。我记得那天特别冷，她站在松树底下，周思齐把外套给她披上了。他们站在边上，没有过来。"

　　谢文睿安静地听着。安澜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片已经泡软了的香菜叶子，它们安静地贴着汤面，一动不动的。

　　"今天在医院见到他，他比以前瘦了不少，看着很累，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低，低到像是怕吵醒什么。"安澜的食指在桌沿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本来想跟他说句'你辛苦了'之类的话，但最后没说出口。"

　　谢文睿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下次见面再说。"

　　安澜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带着他惯有的那种"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的轻淡——像是他相信她会说的，而且说这句话也无需太用力。

　　安澜把那碗已经温了的面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咸淡刚好，温度剩的不多。"……面凉了。回锅里加点汤吧。"她轻声说。

　　谢文睿接过她的碗站起来，走到厨房窗口，跟老板说了句什么。过了片刻他端回来，汤面重新热了，面也换了新的一碗，香菜和葱花重新撒了一层，热汽袅袅地升起来。他把碗放在她面前，坐下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重新热的。你慢慢吃。"安澜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这次是热的，筋骨也还在。她低头吃了好几口，像是借着这碗重新热过的面把自己的呼吸慢慢理顺了。

　　"你下午——"谢文睿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等她吃完几口才又开口，"你下午的时候是不是本来想跟我说什么的？"安澜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每次都这样。什么都能感觉到。"谢文睿端起茶喝了一口，低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窗外的春末夜风把那块布招子又吹翻了一次。安澜低头继续吃面。那碗重新热过的面她慢慢吃完了，汤也喝了几口，碗底干干净净的。她放下筷子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走吧。"她站起来。

　　谢文睿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面馆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温的，带着初夏的试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铺在青石板路面上。

　　"明天中午——"安澜走在前面半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来冬野买海盐卷吧。刘西娅烤的比早餐店的好吃。"

　　"你请我？"

　　"你请面，我请海盐卷。扯平。"

　　春末的夜里，风声很轻，像是季节和季节之间正在没什么声响地交换着什么。路灯把光铺在两人面前的路面上，暖融融的，像是还可以这样慢慢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