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81、周幸以 下午查房的

　　下午查房的时候，安澜拿着病历夹走过走廊，午后的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拖了一道白亮亮的长影。她翻到第三份新入院病历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姓名那一栏写着"周幸以"，年龄十岁，诊断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从金陵转过来的。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抬头问旁边跟床的住院医师："这个病人什么时候转来的？"

　　"今天早上。从金陵儿童医院过来的，家属说想就近治疗。分到咱们床了，十五床。"

　　安澜把病历翻到最后一页，家属签字栏里写着"周思齐"。她握着病历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把夹子合上，继续往前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她看见小姨周筱宁正站在电脑前面核对医嘱，白大褂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护士长胸牌。

　　"小姨。"安澜走过去，声音压低了。

　　周筱宁转过头来看见她，点了点头。"十五床那个，你看了？"

　　"看了。"

　　周筱宁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点击屏幕，但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周思齐今天早上办的入院，她女儿，十岁。金陵那边转来的，之前的方案效果不太理想，想换个地方试试。"

　　安澜站在她旁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行"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诊断，还有治疗方案那一栏长长的用药记录。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爸周思齐，是外公——"

　　"对。"周筱宁把鼠标放下了，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外公再婚后生的那个儿子。你外婆那边，跟这边不太来往，但血缘上是你妹妹。"

　　安澜的目光落在护士站台面上那盆小绿植上，叶片的边缘有一点干了，她伸手把枯掉的那一小片掐掉了。"……这小小年纪的，受罪了。"

　　周筱宁没有接话。她的白大褂口袋边缘露着一截笔帽，是她用了很多年的那支。她伸手理了理台面上的排班表，动作比她平时慢，像在用这个动作来消化什么。

　　"她才十岁，"安澜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低的，不是感慨，是陈述，"比我小十五岁。"

　　"治疗周期长，前后化疗要一年多。金陵那边的方案我们看过，还可以，到这边会按新方案调整。"周筱宁的声音恢复了护士长的那种平稳，"家属今天下午应该会来，周思齐和她太太。你先熟悉一下病历。"

　　安澜点了点头，把那本病历重新打开，翻到最前面一页。姓名旁边贴着一张小照片——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粉色的外套，对着镜头笑得很开，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看了一会儿，把病历合上，转身往病房方向走去。

　　十五床在走廊尽头。病房的门半开着，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床头柜上那束白百合照得发亮。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病人还没有到。安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空的床位，床头卡上写着"周幸以"三个字，旁边是主治医生的名字和入院日期。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周筱宁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刚入院，安澜在跟进……我知道了，等她住进来我再跟你说……"

　　安澜没有停下脚步。她走回了医生办公室坐下来，重新翻开周幸以的病历。一页一页翻过去，化疗记录、骨髓穿刺报告、感染指标、输血记录，每一页都在说同一个事实——这是一个已经跟病痛打了很久交道的小孩。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病历边缘空白处写了几个字："15床，明早查房重点关注。"

　　窗外的春末下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病历纸页的边缘，把纸面的折痕和字迹的凹陷都照得清清楚楚。她合上病历的时候正好偏头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从远处穿堂而来的风轻轻摇动了——风里没有凉意，季节已经走到了春末夏初，窗外老梧桐的叶子密密地叠着，在光里泛着一层温和的亮。那种亮看着软，像在提醒她这些正在发生的事都需要一步一步慢慢地来，急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