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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软兜长鱼 蒲城的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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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城的中秋,天高云淡,傍晚的风带着运河边特有的湿润气息,穿过巷口那棵老槐树,在包间的窗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周徽音和莫确云先到的。周徽音带了两瓶饮料,雪碧和橙汁,莫确云手里拎着两瓶酒,放在包间靠墙的柜子上。外婆坐在包间靠里的位置,面朝着门,面前摆着一杯温热的菊花茶。她穿了一件新的枣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出来之前周徽音帮她弄过。周静姝是第二个到的,手里拎着一盒月饼,进门先跟外婆打了个招呼,然后把月饼放在桌上。
莫庚希他们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安澜走在最前面,推开门探了一下头,看见外婆,眼睛弯了一下:"外婆!你今天穿新衣服了?"外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稳稳的:"你大姨买的。我说不要,她非要买。""好看。"安澜已经在外婆旁边的空位坐下来了,伸手摸了摸外套袖口的布料,又补了一句,"好看,大姨眼光好。"
谢文睿是最后一个进包间的。他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进门先朝长辈方向点了点头。外婆正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身上。她没有立刻说话,先从头发到鞋看了一遍,像是翻阅一份用目光来读的简历。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看着他开口了:"你就是谢文睿?"
"外婆好。"谢文睿站在门边,手里还拎着那两盒点心。
"嗯。"外婆上下又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身上比第一遍多停留了两秒,"你那个店,叫什么来着?月季是吧。蒲城人吧?"
"是。家以前在城南那边的。"
"城南哪儿?"
"体育场那边。"
外婆想了想。"城南体育场我年轻的时候路过好多次。那边巷子窄,两边墙高,夏天晒不到太阳。"她放下茶碗,又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在那边长大的?"
"是的。"
"那你应该吃过巷口王婆家的锅贴。"
"吃过。小时候上学经常买。"
外婆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某个表格上勾了一笔。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安澜:"小伙子不错,还行。"
安澜在外婆旁边,表情介于"有点紧张"和"也不知道这句是好还是坏"之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两下:"外婆你觉得还行就行。"
"我说'还行'已经是很好的评价了。你大姨当年带人回来,我只说了句'话有点多'。"
莫庚希在旁边低头倒茶,嘴角已经弯了。张停云坐在她旁边,也低下头去,假装在研究茶杯底部的花纹。
"点心放桌上吧。"外婆朝桌面抬了抬下巴,"你坐。"
谢文睿把两盒点心放在桌上,在安澜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安澜侧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就放开了,像在说"我撑得住"。
陈杳到了之后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靠窗,跟大家点了点头。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翻了两页,瘦了一些,但看着结实了,像是金陵的日子没有白过。
包间的门再一次被推开的时候,周筱宁的声音先进来了:"陈昭你别堵在门口——"陈昭端着一杯奶茶溜进来,笑嘻嘻地在空位坐下:"我买了四杯,你们谁要?"她把奶茶放在桌面上,然后看见屋里已经坐了满满当当的人,目光在外婆和谢文睿之间快速扫了一圈,压低声音问陈杳:"外婆见过谢文睿了?"陈杳头也没抬:"见过了。""怎么样?""外婆说还行。"陈昭明显松了一口气,把奶茶杯放到了桌角。
陈则跟在她们母女俩后面进来,他进门的时候先跟长辈们打了招呼,然后把外套挂好,在周筱宁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满桌的菜:"这是淮扬菜的标准阵容,炒鸡也上了?"
"你点菜的时候自己说要吃炒鸡。"周筱宁头也没回。
"我说的是'可以要点辣的开胃',没说一定要炒鸡——"
"那你别吃。"周筱宁已经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
菜是提前点好的。软兜长鱼先上桌,酱色油亮的鳝丝在浅口盘里微微卷曲着,铺了一层蒜末和香菜。蒲菜肉圆盛在砂锅里,肉圆白嫩,蒲菜翠绿,汤汁清亮。鸡汤端上来的时候,表层的油脂已经被撇掉了,泛着清透的光。烤鸭是片好上桌的,油亮的鸭皮码在盘子里,旁边配了黄瓜丝、葱丝和甜面酱。羊肉和牛肉各占了一大盘,炒鸡的辣椒和青椒炒在一起,把整个包间的空气都染得暖烘烘的。
外婆先夹了一块蒲菜肉圆放进自己碗里,动作比上次见面慢了一些,但手是稳的。她嚼完咽下去之后把筷子搁在了碗沿上。"今年的蒲菜还行。我早上专门去菜市场挑的,卖菜那家的老熟人。肉圆也是我自己调的馅。"
周徽音说完给莫庚希夹了一块软兜长鱼,又给安澜的碗里添了一勺蒲菜肉圆的汤。"你喝汤,那个鲜。"
安澜低头喝了一口汤,鲜甜温热的,在舌尖上化开。她抬头的时候目光穿过桌面落到了外婆身上——外婆正在夹一块烤鸭,卷饼的时候手指已经不太灵活了,第一下没卷好,饼皮散开了。旁边周徽音的筷子伸了过来,帮她按住了卷饼的一角,没有帮她卷,只是帮她稳住了一下。外婆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但也没把饼收回去。她把那张饼重新卷好送进嘴里嚼了,嚼完咽下去之后,她端起桂花茶喝了一口。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老槐树的枝梢上方,隔着玻璃看上去像一颗洗干净的旧硬币。包间里热气汤汽混在一起,满当当的,沿着窗沿渗进夜里。莫庚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今年的月亮比去年亮一些,亮到把每个人脸上的笑影都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