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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竺满星 ...

  •   竺满星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前一晚想歌词想到凌晨两点多,上床的时候脑子还在转,翻来覆去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睡着。等他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白晃晃的,太阳升得老高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点四十。有几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周管家发来的,说下午回来,问他想吃什么带。他回了个"随便"。另一条是顾江宇发的,很短——"今天会晚"——时间是早上七点半,估计是一大早出门之前随手打的。竺满星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没回,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又赖了五分钟,然后爬起来洗漱下楼。
      周管家不在的这两天,别墅里安静得过分。冰箱里还剩一些菜,他想了想懒得开火,从柜子里翻了一包饼干出来就着牛奶吃了,然后上楼进了隔音房。
      他没有立刻打开设备,而是先把房间里收拾了一下。前两天改曲子的时候翻了不少东西出来——旧的乐谱稿子散在桌上,几支笔横七竖八地插在笔筒里,昨天喝过的马克杯还没来得及洗,杯底残留着一点褐色的咖啡渍。他把杯子拿出去洗了放回厨房,回来又把桌上那堆纸理了理,按日期排好夹进文件夹里。
      做完这些他才坐下来,打开电脑,调出昨晚改了一半的工程文件。
      隔音房的墙上贴了几张海报。是从收容所带出来的旧东西,搬家的时候舍不得扔,到了这边又贴上了。一张是某支英国乐队的巡演海报,色调暗沉,画面上只有一把麦克风和一束逆光。另一张是日本后摇乐队的专辑封面,灰蓝色的底上画着一座孤零零的塔。还有几张杂七杂八的,有乐队的logo、有手写的歌词节选、有一张是竺满星自己画的简笔画——一个戴耳机的人坐在一堆音符中间,耳朵里长出藤蔓来。
      他看了那幅简笔画一眼,笑了一下,然后戴上耳机,开始工作。
      大概十一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竺满星戴着耳机,没有听见。他正在调整一段贝斯线的EQ,反复听同一段过了三四遍,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门铃又响了一次,他还是没听见。
      隔音房的隔音效果太好,外面的声音几乎传不进来。门铃响了第三遍之后,外面安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大门那边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
      竺满星仍然戴着耳机。直到他听到隔音房的门被敲响了——三下,不快不慢,隔着厚重的门板声音有些闷,但足够把他从音频里拽出来。他摘下耳机,转头看着门的方向,有点疑惑。周管家说下午才回来,顾江宇说了今天会晚,这个时间点不应该有人。
      他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位女士。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针织衫,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没有一丝乱发。她的五官轮廓和顾江宇有六七分像——同样的眉眼距离,同样笔挺的鼻梁,只是气质柔和了许多,站在那里微微含着笑,目光平而稳,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竺满星愣了两秒。他手里还攥着耳机,耳机线垂下来在膝盖边晃荡。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半圈,然后认出这张脸——寿宴那天远远见过一次,虽然没说过话,但照片在顾家老宅的客厅里摆着。
      "阿姨?"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但已经下意识把门完全拉开了,往后退了半步。
      方静姝站在门口,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快速而准确——头发没梳、T恤皱巴巴的、赤着脚、手里攥着耳机——然后落在他身后的隔音房里。墙面上一眼就能看见那些海报,暗色调的画面、奇形怪状的字体、挤在一起的乐队名字。她的目光在那些海报上停住了。
      竺满星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脑子里"嗡"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收拾桌子的时候忘了收海报——那些东西贴在墙上已经很长时间了,他习惯到根本没注意到它们的存在。可对一个第一次踏进这间房间的长辈来说,满墙的金属乐和摇滚海报大概不太像"正常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阿姨您先进来坐。"他飞快地把耳机线绕了两圈扔到桌上,侧身让出门口,赤着脚快步走到沙发那边,把搭在扶手上的一件外套收起来叠了一下塞到角落,又把茶几上的半袋饼干和一本翻开的杂志拢了拢。"我不知道您要来,这屋里有点乱……"
      方静姝走了进来。她在隔音房中间站定,没有急着坐,先是环顾了一圈。目光从贴满海报的墙面移到操作台上密密麻麻的设备和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音轨线,又落到角落里那把掉了漆的旧吉他上,最后回到竺满星脸上。
      竺满星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头发乱着,T恤领口歪了一边,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在木地板上。
      方静姝看着那些海报,沉默了几秒。竺满星感觉到那几秒像是被拉长了,墙上那支英国乐队的巡演海报上面墨绿色的底色好像更刺眼了,某个乐队logo上那个扭曲的骷髅头此刻看起来格外扎眼。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解释——"这是以前的""就贴了几张""平时也没怎么注意看"——但嘴巴还没张开。
      "……江宇知道吗?"方静姝问。
      竺满星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他预想的任何一个答案轨道上。他以为会听到"你住在这里都干什么""这些东西能不能收一收""这不是正经地方该有的样子"之类的话。但方静姝只问了这一句,江宇知道吗。
      "……知道。"竺满星说,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他来过好几次了,都知道的。"
      方静姝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她的目光又往那幅英国乐队的巡演海报上落了一下——画面上那把麦克风被一束光从背后打亮,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然后她笑了一声。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像是对着某个意料之外却并不让人反感的事情轻轻摇了一下头。
      "挺好。"
      她转过身来,在沙发上坐下了。动作很自然,像是这间贴满了金属乐海报的房间并没有什么让她需要刻意回避的东西。她抬头看着竺满星,那点笑意还挂在嘴角,没有完全收起来。"他身边总算有个吵的人了。"
      竺满星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还是不知道往哪里放,但紧张的那根弦被这句话拨松了一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带着一点被说中了什么之后才反应过来的那种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
      "阿姨您喝水吗?我去给您倒。"
      "好,麻烦你了。"
      竺满星快步出了隔音房,下了楼。他走进厨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站在水槽边上深呼吸了两口,才把水杯接满,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盒没拆封的曲奇饼干,整齐地码在碟子里,一起端了上去。
      方静姝还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她没有翻开,只是低着头看封面上那几个手写的字——竺满星自己画的标题,字迹潦草,旁边画了一根歪歪扭扭的音符线。她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把目光移开了,没有多看一眼。
      "谢谢。"她接过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到茶几边上。
      竺满星坐下来,坐在对面的转椅上,脚尖点着地面轻轻转了半圈又停住。他不知道该聊什么。对方是顾江宇的母亲,辈分上差着一辈,关系上又不太熟——寿宴上远远见过一面而已,连招呼都没正式打过。他想了半天,问了一句很笨的话:"阿姨您怎么过来了?"
      方静姝端着水杯,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常:"过来看看你。江宇总提到你,我也没什么事,就过来转转。"
      竺满星不太确定这个"总提到"有几分是真的,但他没有追问。他手指在膝盖上搭了搭,忽然觉得两个人面对面干坐着更尴尬,于是站起来,走到角落那把旧吉他旁边拿起来,在转椅上坐下来,把吉他搁在膝上。
      "要不……我给您弹点什么?"
      方静姝微微扬了一下眉,像是没料到他主动提这个,但很快点了点头:"好啊。"
      竺满星的手指搭上琴弦,想了一会儿弹什么。太激烈的肯定不合适,太伤感的又有点奇怪。他选了一首老歌,旋律很舒缓,没什么歌词,就是一段简单的指弹。手指拨动琴弦,声音在隔音房里散开来,干净而温和,跟他平时做的那些曲子完全两个风格。
      方静姝靠在沙发里,膝盖并拢,水杯放在膝侧,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看着竺满星低头弹琴的样子。他弹得很随意,不像在表演,更像一个人在屋檐下坐着的时候随手拨弄出来的东西,没有负担,不需要听众给出什么反应。
      竺满星弹完一段,抬头看了她一眼,方静姝端着杯子,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他没有停,手指换了一个和弦,又继续往下走了。隔音房里只有琴弦振动的声音,清清淡淡地回荡在贴满了暗色海报的四面墙壁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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