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渡无所苦》七叶苦

1、桃枝露新芽 金陵初遇，

　　“桃枝桃叶总分离，但渡无所苦。”

　　民国十二年的梅雨季，金陵的雨仿似落得没有尽头，而我也从未想过这金陵除了六朝遗韵，秦淮烟雨之外，还有她们和我，你和我......

　　我叫黄允彤，来自常州，父亲是我们当地有名的教书先生，子辈不分男女，皆重教育，故而我从小便在父亲的教导下读书识字，阅文明礼。

　　去年，父亲听说文界所推崇的大家王先生于金陵开设女子国文学院，便一直念叨着想让我去那里读书，而我也没有让父亲失望，16岁的我成功考入了金陵女子国文学院二期班。

　　只不过因为最近的雨季，我患了一场风寒，即使病情有所好转就立马启程出发，我也比原定的报道日期迟了一天，故而现在这报道处就我一个人，父亲在送我到学校门口后，因为学校的规定也只有自行离开。

　　不过幸运的是我在完成报道后便遇见了我们二期班的班导主任——马翟老师。

　　一位体型稍胖，但是却是最早接受系统国文教育的女性，拥有丰厚的知识功底，时而严厉，时而有趣，当然这是我对她的印象，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她是我们这群女孩儿很重要的人。

　　就这样，马老师带着我到了班上，其实现在的金陵女子国文学院就两个班，一个一期班，一个二期班，但是在马老师的带领下，也省去了我一些功夫。

　　只不过女子国文学院的班上与我想象中有些不太一样，因为，有些吵闹......

　　马老师走上讲台，无奈开口道：“大家安静，接下来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随后马老师便看向了我，我感受着马老师和其他同学的目光，不知道怎么了，一下子脸就红了，有些生却的开口道：“我叫黄允彤，来自常州，大家好。”

　　原本我以为这简短的介绍也就只是走个过场，但是当我说完之后，课堂上响起来的热烈的掌声，也让我感受到了这些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由衷的欢迎。

　　我也是不经意的笑了起来，但是这时候一句“你笑起来好漂亮啊”打断这热烈的掌声，反而引起了一阵哄笑。

　　我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刘海很厚，皮肤稍微有些黝黑的女孩子正笑着看着我。

　　流海厚，皮肤黑确实是我对这个女孩子的第一印象，但是那个时候我也觉得她的胆子好大，给我的感觉却又好强烈，我也是从这个时候第一次注意到她。

　　这时马老师一脸无奈的说道：“那你就坐到李书婷旁边好了。”马老师指着刚刚说我笑得好看的女孩子的方向。

　　“原来她叫了李书婷，名字倒是取得很内敛文静。”

　　我顺着马老师指着的方向走了过去，走到了李书婷的身边，显然，她对于马老师让我坐在她旁边感觉特别开心，殷勤的拿出自己的白手绢把旁边的座椅快速的擦了两下，才让我坐下。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而又如此热烈的举动弄的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在她注视的眼神下默默坐下。

　　好在此时马老师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此时的尴尬：“昨天让大家熟悉校园环境，互相认识，所以大家要带一下晚来的同学，然后休息一刻钟，我们进入入学宣教。”

　　不知道是不是我有些敏感，觉得马老师说出让先来的同学带一下晚来的同学的时候是在看着李书婷笑。

　　而李书婷仿佛也是明白了马老师话里面的意思，笑着问我：“你找到宿舍了吗？”

　　当李书婷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就知道她又要想对我展示她的热情，其实此时的我对于第一次见面就如此的热情是真的不知所措。

　　于是我便开口说道：“我来的时候带的东西比较多，我先是去的生活处打听好了宿舍，安置好了才去报道的。”

　　“那你住在哪间宿舍呢？”

　　“我住在2楼3号。”

　　原来我们二期班的学生都住在3栋的二楼，我也更没有想到李书婷就住在我隔壁的2号房间，而我也没有想到在几年之后我因为一些事情提前离校后，李书婷竟然用她的方法为我，也或者是为她，在一段时间内保留了我在2楼3号一切痕迹。

　　后话暂时不讲，只讲在知道我的宿舍号之后的李书婷更加兴奋的说：“太好了，你住2楼3号，我住2楼2号，就在你隔壁，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下课，一起去吃饭，一起去上自习，然后一起回宿舍，每天还能一起起床吃早饭上课。”

　　说到这里的李书婷仿佛是人生第一次有些不好意思，语气稍带羞涩的说道：“你以后能每天来叫我起床吗？”

　　我看着眼前这我第一次见面的女孩子，觉得她好神奇，忽而热烈，又忽而含蓄，也就是这般我就鬼使神差的答应了她。

　　一刻钟的时间过得不算慢，教室外打钟的师傅已经敲响了铜锣，马老师此时也提着文件包走了进来，只不过比之前多带了一副眼镜，一副很普通寻常的褐色眼镜。

　　大家见到马老师进来，这课堂上也是恢复了安静，马老师轻轻扶了一下眼镜，看着这满座十五六岁的青涩少女们，缓缓道：“我的入学宣教就是问大家一个问题——大家为什么要来这里读书。”

　　马老师一边问着我们这个问题，另一边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新时代，新女性，我们的立身之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马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的这句话，心头一颤，想起了我的祖母，我的祖母去世的很早，所以我印象中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在家门口那高高的门槛上坐着晒晒太阳，也不和来往过路的人交谈，而我十六岁就已经离家这么远，有害怕，还有一些不好言说的情绪。

　　当然了，我想此时无法言说的不仅仅是我一个，就连坐在我身边的李书婷也一改刚才活泼跳动的模样，坐姿端正，眼神亮的惊人。

　　但是她这正经的样子也就持续了不到三分钟，然后她就嬉皮笑脸的把脑袋靠近我说着：“以后我们一起好好读书，好不好？”

　　我肯定是会好好读书的，但是至少此时和李书婷没有什么关系，故而我只是轻轻点头，没有言语，但是李书婷却好像自我代入了些什么，笑得小脸发红。

　　马老师见到课堂上没有人开口，转头看着第一排正中的那个女孩，开口道：“马君怡，你来说说看，你为什么要来这里读书。”

　　马君怡可能也没有想到马老师会点名让她起来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她还是缓缓站了起来，我坐在马君怡的后面，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能够感受到她那生怯的语气——“我不想就这样被嫁给别人。”

　　本来还好好的马君怡说完这句话后一下子就像失了魂一样，没有等马老师点评她的答案就直接坐了下来，我能从后面看到她的坐姿明显没有一开始端正，而马老师也似乎和马君怡很有默契一样，没有点评马君怡的答案，课堂一时之间有些冷寂。

　　不过这冷寂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坐在窗边的一位短发女孩站了起来，朗声说道：“时代变迁，女学兴，女权振，男女平权天赋就，谁甘居牛后？”

　　这个女孩子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我刚好可以斜着看到她的侧脸，她是个很英气的女孩，窗外太阳的余晖映在她的短发和侧脸，让人觉得很明媚。

　　李书婷见我一直打量着她，自顾自的嘟嘴说道：“她叫陆行知，从小和她父亲留居美国，才回来不久，听说她父亲之前是什么会的。”

　　听到李书婷的介绍，我才知道，这样的父亲，这样的经历，也难怪她会如此直接的说出“男女平权天赋就，谁甘居牛后”这样的话。

　　马老师似乎十分认可陆行知说的这个答案，也是一改课堂严肃沉稳的样子，带头鼓起了掌。

　　此刻掌声陆续响起，我想也有十分认可陆行知答案的掌声，也少不了附和马老师鼓掌的同学。

　　掌声渐闭，马老师示意陆行知坐下，再一次打量了一次全班同学，不知道怎么了，我觉得此时马老师的眼神有些深邃。

　　也是听到马老师再次开口：“已经有两名同学给出了她们自己的答案，这其实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你们要自己想好自己的回答。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这就是我们的入学宣教，接下来希望同学们遵守校规，自由安排”

　　说罢马老师就离开了教室，我听着马老师那句“这其实是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我就在想如果马老师是问我这个问题，在课堂上我会怎么回答？

　　我想我的答案或许会更接近马君怡的答案，因为在我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会突然想起我的祖母，想起那个我印象中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在家门口那高高的门槛上坐着晒晒太阳，也不和来往过路的人交谈的小老太太，也会想起她从小便经常打趣问我：“小彤啊，长大了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