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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李重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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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您再忍忍,奴婢这就去请陛下!”贴身宫女半夏哭得满脸是泪。
我痛得蜷缩在床榻上,喉咙里满是铁锈味。
一开口,便涌出大口的黑血。
“别去……”我攥住床沿,“她不会来的。”
“怎么不会!您是为了替陛下引出情蛊才落得这般田地,陛下说过这天下有一半是您的!”
半夏不顾我的阻拦,转身冲进外面的风雪里。
我闭上眼,感受着体内仿佛有千万只蛊虫在啃噬心脉。
痛到极致,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半个时辰后,半夏顶着一身风雪回来了,身后空无一人。
“陛下呢?”我撑着惨白的脸问。
半夏扑通一声跪在床前,眼泪砸在青砖上。
“偏殿的宫人说,陛下正在听孟姑娘抚琴,正听得满是兴致,不许任何人打扰。”
我扯了扯嘴角:“她还说什么了?”
半夏咬着唇,愤愤不平。
“孟姑娘身边的女官出来传话,说……说……”
“说什么?直言便是。”
“说大家都是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还说娘娘您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何必非挑陛下在她那儿的时候发作,倒显得您不体贴,像是在争宠。”
我听着这番话,心底泛起熟悉的凉意。
孟明姝,太傅之女,也是李重华的青梅竹马。
李重华登基后,便破例将这个曾经朝夕相处的伴读接进宫,暂居偏殿。
她最擅长的,就是用这种看似通情达理,实则夹枪带棒的话来恶心人。
“争宠?”我擦去嘴角的黑血,“我连命都快没了,拿什么去争。”
这一夜,我熬得生不如死。
直到天光大亮,体内剧痛才渐渐平息。
次日晌午,李重华终于来了。
她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身后跟着捧着各种珍稀补品的太监。
“阿祈,今日好些了吗?”
她走到床边,却没有坐下。
我看着她,那张本会对我百般温柔的脸,写满不自在。
“死不了。”我声音沙哑。
不知道是不是不敢看我苍白易碎的面容,李重华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朕听闻你昨夜又发作了,特意让人开了国库,挑了最好的百年老参。”
她指着那些锦盒,语速极快。
“你好好养着,缺什么直接跟内务府说。”
“陛下今日,很忙吗?”我定定看着她。
李重华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挺直背脊。
“是,前朝还有几本折子没批完,太傅那边也催得紧。”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匆忙。
“朕看你脸色不好,就不多留了,免得打扰你休养。”
落荒而逃。
我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讽刺。
当年她中情蛊命悬一线,千里跋涉去神医谷求救,是我记着她年少时的一饭之恩,心甘情愿用禁术将蛊毒引到自己身上。
如今我替她受过,她却连多看我一眼都觉得是在受刑。
下午,我强撑病体,拿起一件披风,这是我熬了半个月才缝制好。
“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半夏赶紧扶住我。
“去御花园。”
我想再给她一次机会。
或许她真的是朝政繁忙,或许她心里还有我。
御花园里,寒梅开得正盛。
我远远就看见了李重华的身影。
她身边只有贴身女官。
我刚想走过去,却听见女官小心翼翼开口。
“陛下,贵妃娘娘也是为了您才落得这般病弱,您多去陪陪她吧……”
“朕知道!”李重华烦躁地打断她,“所以朕封她为贵妃,赐她无上荣宠!”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太沉重了,这份恩情压得朕喘不过气来。她那副身子骨毁了,多走几步都喘不上气,朕看着她,满脑子都是还不清的愧疚。”
“朕去明姝那里,才能喘口气。明姝不会用那种病恹恹的眼神看着朕,不会时时刻刻提醒朕欠了一条命。”
原来如此。
我豁出命换来的情分,在她眼里,只是还不清的债。
去孟明姝那里,是为了喘口气。
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转身顺着原路回到冷清的寝宫。
“娘娘,披风还没送出去呢。”半夏不解地看着我。
我走到火炉前,看着里面跳跃的炭火。
这件披风,我熬红了眼,一针一线缝得极其用心。
我曾以为,它能为她挡住冬日的严寒。
却忘了,她的心早就飞到了别人那里。
我松开手。
华贵的披风落入火炉,被火舌吞噬,火光霎时映红了我的脸。
半夏惊呼一声:“娘娘!这可是您半个月的心血啊!”
我看着化为灰烬的披风,语气平静。
“这披风,就当是烧给过去的李重华吧。”
……
第二天,孟明姝带着一群宫女来到我的寝宫。
“哎呀,贵妃娘娘这气色,怎么一日不如一日了?”
孟明姝穿着一身海棠红宫装,衬得她娇俏动人。
她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手里把玩着一块晶莹剔透的暖玉。
“孟姑娘若是来请安的,礼数似乎不太周全。”半夏冷着脸提醒。
孟明姝翻了个白眼,笑得一脸无辜。
“半夏姑姑别这么大火气嘛。”
“我这不是看贵妃娘娘病着,怕多礼折腾了娘娘嘛。”
她故意将手里的暖玉举高,迎着光照了照。
“娘娘您瞧,这块暖玉成色多好。陛下说我体寒,特意赏给我暖手的。”
我瞥了一眼那块玉。
那是太医院前几日进言,说西域进贡的暖玉能帮我镇压寒毒。
李重华当时满口答应,说一定会派人送来。
原来,是送到了偏殿。
“孟姑娘若是只为了炫耀,大可不必跑这一趟。”
我靠在软枕上,声音很轻。
孟明姝站起身,走到我床前。
“娘娘这话说得,大家都是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
她压低声音,凑近我。
“其实我挺同情你的。你拿命换来的女帝,现在夜夜宿在我床上。”
“她亲口跟我说,跟你待在一起,就像是跟个活死人在一起,晦气得很。”
我看着她那张得意的脸,内心毫无波澜。
“说完了吗?”我平静地问。
“说完就滚。”
孟明姝脸色一变,眼底闪过恶毒。
她突然将暖玉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暖玉碎成了好几块。
紧接着,她捡起一块碎片,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涌了出来。
“啊——!”
孟明姝惨叫一声,顺势跌坐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
“贵妃娘娘,您为何要推我?就算您嫉妒陛下赏赐了我暖玉,也不能动手伤人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凄楚可怜。
就在这时,寝宫的门被推开。
“怎么回事!”
李重华一眼就看到地上的孟明姝。
“陛下……”孟明姝手腕还流着血,扑进李重华怀里。
“我只是好心来看看贵妃娘娘,娘娘却……却砸了您赏我的暖玉,还把我推倒在地。”
李重华搂着孟明姝,脸色铁青地看向我。
“商祈,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看着她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孟明姝,连一句解释都不问。
“陛下觉得,是我推的她?”
“难道不是吗!”李重华厉声斥责,“明姝生性单纯,若不是你动手,她怎么会伤成这样?”
她指着地上的碎玉。
“这暖玉是朕赏给她的,你就算心里有气,也不该拿她撒气!”
“商祈,你恃恩生娇,心胸狭隘!你简直太让朕失望了!”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无比锋利,犹如刀尖在我心口来回切割。
半夏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陛下明鉴!是孟姑娘自己砸了玉,自己划伤的手腕,娘娘连床都没下啊!”
“闭嘴!这里哪有你一个奴才说话的份!”李重华怒喝。
她看着我,眼神尽是烦躁厌恶。
“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我看着她。
那双曾经发誓要护我生生世世的眼睛,此刻全是对另一个女人的偏袒。
我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想说了。
解释有用吗?
她只相信她愿意相信的。
“臣妾无话可说。”我用死寂的眼神看着她。
“既然陛下觉得是臣妾的错,那臣妾便认下这罪名。”
我撑着身子,缓缓靠向墙壁。
“臣妾自请禁足,没有陛下的旨意,绝不踏出这寝宫半步。”
李重华愣住,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地认罪。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明姝在她怀里适时地痛呼了一声:“陛下,我手腕好疼……”
李重华连忙回过神来,将孟明姝横抱起来。
“朕这就带你去太医院。”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好好在宫里反省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轻轻笑了一声。
“既然陛下觉得臣妾有罪,那臣妾便禁足思过,如您所愿。”
……
禁足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熬。
随着深冬的到来,我体内的寒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内务府原本该按时送来的银丝炭,已经好几日没有送过来了。
“娘娘,奴婢去内务府催过了,他们说……说是孟姑娘吩咐的。”
半夏冻得双手通红,一边给我搓手一边掉眼泪。
“孟姑娘说,娘娘既然在禁足反省,就该吃点苦头,否则怎么能记住教训。他们还把太医院的刘太医也扣在偏殿了,说孟姑娘受了惊吓,需要太医随时守着。”
我蜷缩在被窝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寒冷中,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我回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我还是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快要冻死在破庙里。
李重华路过,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来裹住我,还给了我一个热气腾腾的馒头。
“别怕。待我将来向父皇进言,承继大统,这天下街头,便再也不会有如你这般挨饿受冻的可怜人。”
那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为了这句话,我记了她十年的恩情。
后来她夺嫡失败,被政敌种下南疆情蛊,命不久矣。
她千里跋涉前往神医谷求医,而我当年流落街头后,恰好被神医谷谷主收留。
认出她的那一刻,我毫不犹豫用神医谷禁术,将她体内的情蛊引到自己身上。
我以为,那是一饭之恩的回报,也是我们相守一生的开始。
可现在我才明白,恩情这种东西,是会在岁月中消磨殆尽的。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今天是除夕。
隐约能听见太和殿那边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
那是李重华在与百官同庆,孟明姝一定坐在她身旁,巧笑倩兮。
我强撑着坐起来,指了指墙角一个红木箱子。
“半夏,把那个箱子搬过来。”
箱子里,装满了李重华这些年写给我的信。
有夺嫡时在战场上写下的血书,有登基后许诺与我共享天下的圣旨,还有无数封诉说相思的情书。
我拿出一个火盆,点燃仅剩的一点碎木柴。
然后,将那些信件一封一封扔进去。
纸张在火中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娘娘……”半夏想拦,却被我按住手。
“留着也是徒增笑柄,烧了吧,干净。”
……
与此同时,太和殿内。
李重华高坐在龙椅上,身旁是穿着华贵宫装的孟明姝。
“陛下,这杯酒臣妾敬您。”孟明姝端起玉盏,声音娇滴滴的。
李重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可是,酒入愁肠,她却觉得索然无味。
满殿的繁华喧闹,似乎都与她无关。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商祈清冷死寂的眼眸。
那天商祈认罪时平静的样子,扎在她的心口,拔不出,咽不下。
“她现在在做什么?”李重华突然开口。
孟明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谁。
“贵妃娘娘在禁足呢,想必正在闭门思过吧。”孟明姝掩唇轻笑,“陛下别管她了,今日是除夕,咱们该高兴才是。”
李重华看着孟明姝的脸,莫名觉得烦躁。
她站起身。
“朕出去透透气。”
孟明姝连忙拉住她的衣袖,“可是陛下,百官还在下面敬酒呢,您若是走了……”
“让他们自己喝!”李重华烦躁地拂开她的手,跌跌撞撞走出了太和殿。
冷风一吹,酒意上涌。
等她反应过来,已站在商祈的寝宫门前。
寝宫里漆黑一片,微弱的火光闪烁不定。
她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因为冷瑟瑟发抖,根本没有睡着。
“阿祈……”
她走到床边,带着一身酒气将我抱进怀里。
“阿祈,你身上好冷……”
她双手在我腰间不安分地游走。
可是,她一靠近,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脂粉香。
那是孟明姝身上特有的味道。
我胃里翻江倒海,猛然用力,将这个高高在上的女帝一把推开。
李重华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上,错愕地看着我。
“你推朕?”
我看着她,眼神冷冰冰的。
“陛下身上的脂粉味太呛人,臣妾闻着恶心。”
李重华脸色青白交加。
她似乎想发火,但看着我苍白如纸的脸,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拂袖而去。
……
她走后,我的日子并没有好转。
正月十五,后宫请安。
我强撑着病体,坐在贵妃位子上。
宫女端来一碗温补的汤药,说是内务府特意熬制的。
我端起碗,刚喝了一口,便察觉到不对劲。
药里加了相克的半夏和乌头。
对于常人来说,这顶多是腹泻。
但对于我这种体内有寒毒和情蛊反噬的人来说,足以要了我的命。
我还没来得及放下碗,胃里便一阵剧烈的绞痛。
“噗——”
我当众吐出一大口黑血,溅在孟明姝鲜亮的裙摆上。
“啊!死人啦!”孟明姝尖叫着跳开。
大殿内乱作一团,我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三天后。
半夏跪在床前,眼睛肿得像核桃。
“娘娘,您终于醒了!”
我虚弱地抬起手:“查清楚了吗?”
半夏用力点头,咬牙切齿。
“查清楚了!是孟姑娘买通了熬药的太监,故意在您的药里下了相克的毒物!奴婢已经把证据和那个太监都交给了陛下!”
我闭上眼,静静等待着。
铁证如山摆在眼前,我要看看,那个口口声声说会护着我的女人,究竟会如何决断。
半个时辰后,李重华来了。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为难。
“阿祈,这件事朕已经查清楚了。”
她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被我避开了。
她尴尬地收回手,清了清嗓子。
“明姝她……她也是一时糊涂。她不懂医理,不知道那两味药放在一起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她只是想恶作剧一下……”
我睁开眼,定定看着她。
“她差点要了我的命,陛下管这叫恶作剧?”
李重华避开我的视线,声音干涩。
“阿祈,太傅一党如今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朕动不得她。”
“朕知道你受委屈了。朕补偿你,国库里的珍宝你随便挑,朕再给你加封食邑,好不好?”
我看着眼前懦弱自私的帝王,无比厌倦。
她为了稳固朝政,为了拉拢太傅,选择了牺牲我。
她以为用所谓的珍宝,就能买下我差点被孟明姝害死的命。
“好。”我平静点头。
李重华如释重负,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朕就知道,阿祈最识大体了。你好好休息,明日早朝后,朕再来看你。”
她走后,我掀开被子下床。
“娘娘?”
“半夏,替我更衣。”
身上华贵繁复的贵妃服饰一件件褪去。
我换上入宫前穿的素净白衣,将长发高高束起,不留一丝珠翠。
次日早朝。
我没有通报,径直走进朝堂。
李重华正坐在龙椅上,听着太傅长篇大论地汇报政务。
见我一身白衣站在大殿门口,她愣住了,满朝文武百官也震惊地看着我。
李重华站起身:“阿祈,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身子还没好……”
我没有理会她,走到玉阶之下。
从袖中掏出她曾亲手赐给我的贵妃金印。
封妃那日,她就是拿着这枚金印,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从今往后这大胤的天下有一半是我的。
我将这枚金印高高举过头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重重砸在玉阶上。
金印在大殿内滚落。
李重华的脸色瞬间煞白:“商祈!你放肆!”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废妃自请书,也就是休书。”
我看着龙椅上那个不可置信的女人,声音清朗,响彻大殿。
“臣妾商祈,自请废去贵妃之位,前往寒山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从今往后,我与陛下,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李重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对上我决绝的眼神,她却像是被钉在龙椅上,连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贵妃我不当了。”
我转身,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李重华,我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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