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场，我来说（贰）》柿恩酥

29、 太穆皇后窦氏 我这一

　　我这一生，一共只有两个名字。一个是我丈夫起的，他叫我“窦氏”。另一个是我儿子给的，他登基之后，追尊我为“太穆皇后”。可在我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叫过我皇后，也没有人叫过我太后。我只是一个在丈夫犹豫不决时替他拿主意的人，一个到死都没有亲眼看见大唐开国的人。我死后很多年，儿子们在太极殿上号令天下。他们用的那些计策，有一半是我当年坐在灯下教给他们的。
　　史书上写我“生而发垂过颈，三岁与身齐”。他们说我从小就有一头比人还长的头发，大概是想说我与旁人不同。可我更愿意记住的，是我三岁那年被抱进北周皇宫时，舅舅宇文邕把我放在膝上摸了摸我的头的样子。
　　我是周武帝的外甥女，母亲襄阳长公主是宇文邕的亲姐姐。北周和突厥联姻，舅舅娶了阿史那皇后，可他不喜欢她。那时候我不太懂事，可我知道，如果舅舅冷落皇后，突厥就会发兵。有一天我趁他心情好，对他说：“舅舅，突厥还很强大，皇后若失宠，他们就有了借口。”舅舅听进去了。他后来对皇后好了很多。
　　那时候我刚学会说完整的话，可我已经知道，有些话，必须有人说。
　　七岁那年，天塌了。杨坚篡了北周的皇位，宇文家的人被杀的杀、流放的流放。我趴在床上哭，说了一句话——“恨我不为男子，以救舅氏之难。”母亲捂住我的嘴，怕我这句话被人听到灭族。可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明白——一个女人说“恨不为男”，不是因为做男人更好，是因为有些事，只有男人才能做。
　　后来我长大了。我父亲窦毅设了“雀屏选婿”，屏风上画了两只孔雀，谁能射中孔雀的眼睛，谁就能娶我。那天李渊来了，他连发两箭，箭箭正中。我隔着帘子看他，这人站在箭靶前，不慌不忙，弓弦拉满的时候，眼神很定。后来我嫁给了他。
　　隋朝的时候，我丈夫的官职并不高，可他手中却有数匹宝马。杨广爱马，如果那些马被他看见，我们李家就大祸临头。我劝他把马献上去，他说舍不得。后来杨广果然借故贬了他的官。他回到家，我看见他落魄的样子，没有责怪他。我只是说——“下次听我的吧。”后来他听了，把珍禽异兽都献了上去，杨广果然提拔了他。
　　他后来常常对人说——“如果我早听了你们母亲的话，何至于此。”
　　我给李渊生了五个孩子。建成、世民、玄霸、元吉，还有一个女儿，他们后来叫她平阳公主。大业九年，我四十五岁，病死在涿郡。那时候李渊还没有起兵，大唐还没有名字，我的女儿还没有带兵打仗，我的儿子们还没有在玄武门兵戎相见。我死的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我这一生，没有亲眼看见大唐的疆土铺开。可我的女儿用兵打仗的时候，用的是我在她小时候讲的那些战例；我的儿子们争夺天下的时候，用的是我教过的那些隐忍和决断。史书上写我是“太穆皇后”，说我是“唐高祖李渊的皇后，太宗李世民的生母”。可我记得最清的不是那些名号。是我七岁那年趴在床上说的那句话——“恨我不为男子，以救舅氏之难。”我没能救舅舅，可后来，我生的那些孩子，替我把这个天下改了。风从献陵吹过来，吹了一千四百年。那些年我没能做成的事，我的女儿替我做了；那些年我没能说完的话，我的儿子们替我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