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幸福购物频道》东西线

1、第 1 章

　　“今日气温已突破本市最高纪录，请市民们做好防暑降温……”

　　老旧电视机新闻女主播的播报混着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身旁的电风扇摇头晃脑，拼尽全力转动扇叶，吹出来的却尽是温热的风。

　　少年套着一件洗得发白泛黄的老头衫，脸颊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柜台上，手里挥着竹编扇。

　　滚烫的暑气无孔不入，汗水顺着额角不断往下淌，他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口腔里漫开一股咸涩汗味。

　　都怪他哥，为了省那几个破钱，死活不肯在店里安装空调，害的他要硬熬过这三个月的猛暑日。

　　“操，你这儿里面比外面还热。”

　　泛黄的塑料卷帘门被推开，一道人影探进半个身子，位三十出头的大叔，进门就抱怨。

　　“没办法，没装空调。”

　　少年见来人，坐直身子，将后脑勺靠在香烟柜上，耸耸肩道。

　　大叔走到冷柜前，提溜出两瓶矿泉水搁在少年跟前：“三儿，你哥呢？”

　　“进货去了。”少年头也没抬，骨节分明的双手忙活着将商品条形码录入收银机中，“一共两块。”

　　大叔从口袋里摸出一沓旧钞票，里面包裹着几枚脏兮兮的硬币，捡出其中两枚丢在台面，“和你哥说赶紧装个空调，这天是越来越热了。”

　　少年嘿嘿笑了笑，没有应答。

　　玻璃柜面映出他蜡黄的脸，年轻，但没什么生气。

　　他哥要是肯听他话，他也不至于一个人守着这不到十平米的破店，跟台老电视做伴。

　　“你哥他啊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学习就好也听话，他一个人把你拉扯这么大，你得多体谅他一点哈。”

　　年纪大了，就是爱絮叨，装什么亲近啊。

　　李珊心里吐槽，面上还得装个样子，点头表示明白。

　　“老李头也真是，把外面女人生的孩子领回家，没照顾几天自己也先出车祸没了，十一这娃可怜的嘞。”大叔自言自语念叨起来，说完心虚撇了眼对面的少年：“哎呦，忘了你还在，刚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哈。”

　　李珊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就是大叔口中那个外面女人生的孩子。

　　“三儿”这个外号也是这样来的。

　　没学历没手艺，只能跟着他哥过，街坊背地里说他是吃白饭的。

　　李珊的指甲无意识地在柜台边缘无数划痕上又刻了一道。

　　他不在意，又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

　　大叔摆摆手，走了。

　　李珊泄了气垮下来，化作滩水趴在柜台上，掰着手指头数，一上午也没进来几个人。

　　时针滑向12，他不情愿地挪起身子，绕到后门的小厨房里准备午饭。

　　盛饭时，手习惯性盛了两碗米饭，他端着碗愣了愣，看了一眼静悄悄的店门，叹了口气，把多的那碗大的倒回锅里。一个人就着两道卖相不太好的菜随意对付了两口。

　　“你又去找那个女人了是吧！我对于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电视里播放着无聊午间剧。

　　“你又偷看我短信了是吧，我们之间能不能有点隐私！”

　　李珊垂眼，心底冷笑。呵，这男人连狡辩都不会。

　　“我不管，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不然我就……”

　　正看着入迷时，卷帘门再次被掀开，一个意外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来人身材挺拔，眉眼清秀，鼻梁俊俏，是随了他南方母亲的温柔样貌。

　　李珊摔下碗筷，腾地站起身：“哥，你回来了。”

　　李十一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应了声。

　　“吃饭了吗？我去给你盛饭。”

　　像条殷勤的狗李珊抱着碗就往小厨房跑。

　　“不用，”李十一叫住了他：“在外面吃过了。”

　　李珊的脚步一顿，尴尬地站在原地，低声说：“哦……哦。”

　　"货放门口了，搬仓库去。"李十一环顾一圈，"货架补一下，有空打扫打扫，那边都落灰了。"

　　“知道了。”

　　“晚上不回来吃，别等我。”说罢，李十一便作势往外头走去。

　　“那个，哥…”

　　李珊抬眼，下意识叫住了对方。

　　“啧，怎么了？”李十一皱起眉头。

　　“你晚上…去哪里？”

　　李十一回头看他道：“这和你有关系吗？”

　　李珊攥紧手指，摇头。

　　“那就别问。”

　　四个字怼得他牙口无言。

　　其实李珊心里头清楚，李十一能去的地方，从来就那么几个。

　　店铺、棋牌室，家……还有周辉的住处。

　　那个半年前李十一突然提起的恋人。

　　说是对象。多大，干什么的，男的女的，李珊一概不知。他甚至想过，这人会不会根本就是李十一就为了躲他而编出来的虚构人物。

　　想问，却没法开口，

　　他该以什么立场去问呢？

　　是以关心哥哥的弟弟？

　　还是，

　　以暗恋着同父异母亲人的恶心同性恋呢。

　　夏天的夜黑得晚，街上没什么人，死气沉沉的。李珊拎着从地摊买来的晚饭，沿着昏沉的路灯，慢慢往家走去。

　　李珊想，

　　喜欢男人这种事，好像是天生的。

　　从握着父亲满是厚茧的手走进新家的那天起，从认识新哥哥的那天起，从和哥同睡一张床那天起，从哥第一次出现在梦里那天起。

　　他生来就是为喜欢哥的。

　　老旧居民楼没有电梯，空气里混合着垃圾发酵与灰尘的奇妙香气。

　　他们的家在三楼。偏偏三楼的声控灯坏了许久。

　　李珊摸黑掏出钥匙，捅进锁孔一转，厚重的墨绿色防盗门吱呀一声，缓缓敞开。

　　屋内一片漆黑，他早就习以为常。

　　抬手在墙壁上摸索，按下开关。餐厅的灯接触不良，闪了几下才亮起，光线昏黄。

　　往里走进客厅，打开顶灯与空调，目光扫过正对电视机的那张单人沙发，哥的专属座位。

　　沙发扶手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去年哥喝多了，拿水果刀刻的。

　　李珊当时看见了却没说什么，只留他一人时，他用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摸了很久。

　　那上面有哥的味道。

　　李珊一屁股瘫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长舒口气，随手点开电视，嘈杂的声响便成了吃饭时的背景音。

　　“你疯了吗？他要结婚了，你清醒一点吧。”

　　“不……呜呜……我不相信，他…不会抛弃我的…”

　　又是狗血爱情剧吗，李珊在心底冷笑。

　　屏幕上的女人哭得梨花带雨，忽然，女人抬起头，嘴角抽搐扯出个诡异的笑容，冷冷开口：“我知道了，我知道怎么样让他回到我身边了。”

　　“什…什么？”

　　“只要有了那个…滋——滋滋———”

　　电视骤然响起刺耳的电流声，女孩的脸开始变得扭曲，一点一点，满屏布满细密的雪花。

　　“又坏了…”李珊站起身，伸手拍了拍电视机屁股。

　　啪！

　　“只要有……”

　　啪！

　　“有了那个………”

　　啪！

　　“有了那个！！！！！！”

　　画面猛地一跳，剧集消失不见。

　　“你是否烦恼丈夫夜不归宿？是否烦恼孩子调皮捣蛋？又是否在为婆媳关系烦心？”

　　李珊一愣。

　　电视虽说恢复了画面，可播放的不是方才的连续剧，变成了只在深夜播放的购物频道。

　　【好幸福购物频道】

　　画面里的女主持人带着和蔼的笑容，空气里弥漫着喜气洋洋的味道。

　　“特大喜讯！特大喜讯！不要599！不要399！现在只要199！您的一切的烦恼可以统统解决！”

　　“好幸福公司推出心想事成丸，一颗小糖果，你的烦恼将不再是烦恼。”

　　“大公司出品值得信赖，不要犹豫赶紧拨打下方电话订购吧，138-xxxx-8888 ，我们包邮送到家！”

　　什么鬼东西？心想事成丸？这种荒诞的广告居然也能上电视？

　　李珊烦躁地关掉电视，将遥控器随手一丢，重新瘫倒在沙发上。

　　“心想事成丸，你的愿望都能满足，138-xxxx-8888，包邮送到家。”

　　冰冷的广告词凭空回荡在房间里。

　　李珊后背发凉，电视竟然自己亮了起来。他慌忙扭动身子，以为是屁股压到了遥控器，一番折腾后才发现遥控器正好端端地摆在一旁的茶几上。

　　应该是线路短路了吧。李珊抓起遥控器关掉电视，顺带一并拔掉了电视机的电源插头。

　　“138-xxxx-8888，心想事成丸，包邮送到家！”

　　角落里那台积灰的旧收音机突然响起，突兀地传出那则诡异广告，混着沙沙的电流杂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反复回荡。

　　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李珊一阵头晕目眩。等回过神来时，手指已经搭在那台老旧电话机的按键上，嘴唇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138-xxxx-888…8”

　　嘟嘟嘟，哔。

　　“您好！”

　　电话接通了。

　　“我想要订购电视上的心想事成丸。”

　　“感谢您的支持！”电话另一端的女生听上去格外兴奋，“您想要订购几颗呢，一盒8颗，售价199，现在这边有活动买599送…。”

　　“一盒”李珊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

　　“好的，请告诉我您的地址哦，包裹将在五个工作日内送达。”

　　“那个，要怎么使用啊…”

　　“这个您需要查看盒子里附带的使用说明书哦，我们这边不太清楚呢。”

　　“好…好…我明白了。”

　　“祝您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