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瓮中捉鳖 李昭明的请 ...

  •   几位娘娘入了宫,小皇帝又从府里召来几位贴心侍女,娘娘起居有人照应了,膳食也和小皇帝一样另开小厨房。
      日子就这样暂时风平浪静地过了下去。

      小皇帝每天在冷硬的白玉枕头上睁眼,紫檀木架子床,三面围合,雕龙画凤,像一只漂亮的棺材。汪公公准时来伺候小皇帝起床,寅正三刻,汪公公屈起手指敲敲檀木床栏,小皇帝应声“起来了”,汪公公便将床幔拉起,挂在两侧银钩子上。
      更衣,洗漱,草草用过早膳便赴早朝,一路由鸣鞭宦官开道,风雨无阻。十岁出头的女孩,声音纤细柔嫩,却要做出“气沉丹田”的意思,把忸怩羞怯压下去,摆出端正轩昂的仪表,以使文武百官不致起疑。
      早朝过后,进内书房,在程先生的教导下读书。经史子集,背诵讲解,若稍有差池,程先生都要摆出严师的架势狠狠训斥。除了孔孟圣贤书,还有本朝以来诸多事项的成例,经世济民的学问,选官用人的标准,乃至理黄河、治蝗灾的办法,收税征兵的原则,天文地理的知识,程先生都提纲挈领,摘录精要,编成册子,要小皇帝熟记于心。
      用过午膳,休整片刻便是批折子。本朝成例,设“玉树阁”辅佐皇帝理政,玉树阁中大学士均为科举佼佼者,各衙门上呈的折子,除非专门密奏皇帝,其余都要先进玉树阁过一遍,由协办学士用黄笔在纸片上草诏,主理大学士用紫笔批阅定稿,再交付内书房,由皇帝朱笔题写圣旨。李昭明吏部出身,在其中一手遮天,任人唯亲,如今玉树阁里官员无一不是李昭明的同乡、同门、同窗、同党,玉树阁的意见也自然无一不是李昭明的意见。偶尔黄笔、紫笔还假模假式打两局笔墨官司,以示所有人秉公执法,下不媚上、上不欺下。
      在这种情形下,小皇帝批折子的任务其实包含两部分:其一,把玉树阁草拟的诏书原封不动地用朱笔抄到奏折上;其二,对比墨笔的奏折原文、黄笔的一道批、紫笔的二道批,在扑朔迷离的各种假话里尽力分辨出时局的真实样貌和玉树阁的立场。当然,这个过程少不了程先生的从旁指点。
      这个过程劳心劳力。有一次,小皇帝头昏眼花,批一道关于鸡毛蒜皮事项的折子时,把“知道了”抄成了“如拟”。“知道了”是不置可否、不支持不鼓励但也不惩罚的意思,“如拟”则是“同意”的意思。第二天早朝,李昭明便当堂质问皇帝,说那条提议荒诞至极,一经实行便会祸国殃民。
      他言辞激烈、态度刚硬,但眼神却是玩味的——小皇帝小时候,在集市上看到过一个训狗人痛骂自己不听话的狗,那狗战战兢兢立正站好,讨好地伸出自己的爪子,那训狗人的眼睛里就是这样一副玩味的神情。
      小皇帝不得不当众作了检讨,才下得来台。
      在朝堂下的日常生活里,门缝边、窗户眼里头,也动不动可以发现一只眼睛或一只耳朵。逮到那偷听偷看的小宫女小太监,往往还等不到小皇帝反应,汪公公就先替她发落了。什么慎刑司、辛者库、贬为庶人、流放出宫,这其中又有多少文章,小皇帝始终闹不明白。
      她只知道,这偌大的宫城里,只有一位程先生,和香蓉梅晴四位姐妹。其他的,没有一人是可信任的。
      这高压的灰色生活里仅有的快乐——便是晚间与妃子们嬉闹玩乐的时光了。养心殿后花园的几座馆阁,被几位娘娘的贴身宫女拾掇得干干净净,虽然简素,却别有一种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掌灯时分,小皇帝一头滚在香妃怀里,听着蓉妃调弄丝竹,吃着梅妃做的果子,一手糖一手油的就往晴儿脸上抹——好不痛快!

      那一日上朝,本来一切如故,朝臣在阶前虚与委蛇地应酬、拉扯,有人扮忠良,有人作奸相,其实谁都知道,朝堂不过是粉墨登场的舞台罢了,台下的风云才叫精彩呢。
      下了朝,小太监递上一份折子,说是丞相李大人密奏皇上。
      小皇帝屏退左右,拆了折子,里面却是一份请帖。李昭明说,家人在洞庭湖里钓到了一只大鳖、网到了数百条金鲤鱼,说那是上古神龟下凡,金鲤鱼都是左右仆从侍女。大鳖已在李府花园供起来,金鲤鱼也养在了鱼池里。恳请陛下在李府花园喝酒,顺便观赏异兽。另外,李昭明还请了当朝武功之首、镇远大将军史嵩。
      “史嵩…”小皇帝想到这个名字,不禁口中念念有词:
      “雍州贵地,史氏强兵。湖深海富,东澄西明。”
      这谚谣是程先生说给她听的,京城里的孩子人人都会唱。这歌谣里唱的,乃是当今四海之内最强盛的四股势力——
      “雍州贵地”,说的是先帝最喜欢的二儿子刘祉元,在雍州封侯。先帝生前有意传位于他,刘祉元执意将太子之位让给哥哥,时人称赞有季札遗风。先帝驾崩、皇子乱斗时期,雍州侯表面与世无争,温良如常,还到处劝阻皇子莫杀太子,莫斗手足,以免伤兄弟和气,损孝悌纲常。实际上,他暗地里合纵连横,与四皇子、五皇子结盟,挑唆八皇子诛杀太子,借刀杀人后过河拆桥,让四皇子以先帝的名义绞杀八皇子,再怂恿四、五皇子内斗,坐收渔利。如今,先帝的骨血十不遗一,这雍州侯踩着兄弟的累累白骨,在封藩地称王称霸,作威作福。
      “史氏强兵”,说的便是这镇远大将军史嵩了。史嵩一介武夫,辅佐先帝平定犬戎之乱,自恃有功,不把天下放在眼里。先帝在时脾气火爆,重视制衡兵权,他还稍敛锋芒。先帝甫一驾崩,他就借平叛之名招兵买马,提携亲信,枪杆子逐渐硬了;又打压同僚,吞并了好几支精锐师旅;再勾结财阀,他军中连马都肥得流油。史将军坐镇一方,对王朝虎视眈眈。
      “湖深海富,东澄西明”,说的是户部尚书姜澄、吏部起家的宰相李昭明。姜澄曾在江浙做地方官,如今管着帝国的钱袋子,依旧与江浙千丝万缕,颇多勾连。江浙是富庶之地,盛产鱼、米、丝、盐,每一样都是生钱的东西,竟被姜澄硬生生搜刮掉一层地皮,几近民不聊生。李昭明就不用说了,祸乱吏治,他的人就像白蚁一样渗透在各个官僚机构。李昭明籍贯湖广,据说他在湖广更是一方皇帝,还养了一支“洞庭水师”。湖深,便是说李昭明的心计人脉,比那洞庭湖水还要深;海富,便是说姜澄贪心,连大海里的一滴油花都要捞尽。“东澄西明”,是人们的讽刺,说这两人一个澄、一个明,却是天底下最浑浊、晦暗的代表了。
      地、兵、钱、人,这四样与权力密切相关的东西,被这四股势力紧紧霸在手里。四人号称九州四霸,实为天下四害。他们时而狗咬狗,时而狼狈为奸,然而“分,百姓苦;合,百姓苦”,终究是作践土地、为害人民罢了。

      小皇帝这样思忖着,决定还是与程先生计议。
      进得书房,却见程先生对她使了个眼色:“恳请陛下同微臣一道,去御花园散心。”
      小皇帝看见门口站着个鬼头鬼脑的小太监,明白了几分。
      进得御花园,汪公公又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一路跟着师生二人。
      程先生和小皇帝七拐八绕,渐渐接近宫城边缘,来到一处八角凉亭。此地景色幽深,数十丈外便是宫墙,隐隐有桂花香气送到鼻尖。二人在亭中坐定,那汪公公在数十步开外站着,拿眼觑向这边。
      小皇帝叹了口气,将帖子递给程先生看。
      程先生看毕:“陛下心里是什么意思?”
      小皇帝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李昭明无故设宴,必定有鬼,他说家人钓鱼钓到大鳖,我疑心宾客便是他的大鳖,这一番是设下鸿门宴,要请君入瓮了。只是不知他的大鳖,是我还是史嵩?”
      程先生拈须笑道:“李昭明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若是要请陛下入瓮,只怕不会这么快。陛下对他还有用处呢。”
      小皇帝道:“如今雍州侯、史嵩、姜澄、李昭明四股势力,相持不下,作乱国中,为害百姓。李昭明是个贪权的主儿,定是要借了我的名义,除了另外三位,自己一家独大,然后再对我做打算。”
      程先生拊掌:“有王虽小,元子哉!陛下果然没白受微臣的教导,也越渐聪明些了。”
      小皇帝不知这话是损还是夸,只涨红了脸,拉一把程先生的衣袖:“先生您可小声些罢!”说着又向汪公公的方向努努嘴,以示隔墙有耳。
      程先生:“那陛下的意思,是赴宴还是不赴宴呢?”
      小皇帝道:“我正是要请先生作打算嘛。”
      程先生压了声音道:“史嵩一介武夫,无甚心计,他能坐大,全仗兵权。兵权如水火,若纵其发展,恐成大祸,如今李昭明要除了他也好。陛下若要存活,李昭明是要笼络的。雍州侯一心要撬了皇位,自然不会与陛下合作;姜澄整日告假往江浙跑,也不便往来。李昭明的人好似大网,包裹吏治,上至京城,下至乡县,无孔不入。陛下先假意与之交好,想是利大于弊。”
      小皇帝:“那…那我便去赴宴了。”
      程先生:“只是担心陛下的安危。”
      小皇帝:“李昭明既然留我有用,自然不会让我死在他府里。我带上几位贴身侍卫,应当不妨事的。”
      就在此时,只见一位小宫女急匆匆跑过,容色慌张。

      “慢!”只听得一声大喝,原是汪公公叫住了那宫女。
      “急什么,赶去给你舅舅送信呢?”汪公公逼近那宫女,小宫女扑通一声跪下,浑身筛糠一般:“汪公公饶命…”眼珠一转又道:“奴婢乃是看到墙根边上一条大蛇,受了惊,才…”
      汪公公哼了一声道:“胡说!内务府天天沿着墙根洒雄黄,怎么会有蛇?”然后随手指了两位洒扫小太监:“你俩爬上墙头看看,刚刚过去了什么人?”
      片刻,小太监来报:“一…一条街都没什么人,只见到长街尽头一顶大轿。”
      汪公公:“轿子什么形制?”
      小太监:“…奴才…奴才没看清…”
      汪公公:“废物!”
      他的同伴稳重些:“大人容禀:是八台肩舆,青色帷幔,金黄顶盖,上饰银螭。”
      小皇帝和程先生对了个眼色。本朝形制,亲王暖轿用朱幔,品官暖轿用青幔。品官的轿子是不可以用金黄顶盖、饰银螭的,只有一个例外——那便是先王钦定的丞相李昭明。
      汪公公哼了一声,又去逼问那小宫女:“你去那儿做什么?给人家报什么信哪?”
      小宫女一味摇头,吓得脸都青了。
      汪公公道:“原来是个吃里扒外的奸细。来人,且把她带去慎刑司,吊起来细细地拷问,把那板子、枷子、拶子,烧红的钳子,蘸水的鞭子,都好好儿在她身上过一遍!不信问不出话来。”
      小皇帝打了个寒战。小宫女哇地一声哭出来,身下已湿了一片。
      程先生抬手拦道:“汪大人何必如此!她一个微末宫人,能兴多大的风浪,想来也是被逼无奈。况且,堂堂一品大员要勾结宫人,又何苦大张旗鼓地坐着八台的暖轿,亲自来通情报呢?是他人假扮的也未可知。”
      汪公公笑道:“先生贵为帝师,当今天子所重,难道不知’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今日对他们仁义,明日他们就骑到你头上撒尿。正是不知道那轿子里坐的究竟是谁,才要审哪!”说着挥挥手,依照原意发落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