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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里援孤 灵堂之上, ...

  •   带着浓重腥咸味的海风灌入灵堂,卷起纸钱的余烬,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十三岁的李华梅跪在父母的灵位前,一身粗糙的白麻孝衣将她本就单薄的身躯衬得形销骨立,宛如一页随时会被风撕碎的纸。

      左侧父亲“李明威”的灵牌墨迹未干,右侧母亲“李门华氏”的牌位还散发着新斫的木香。

      仅仅三天前,那个本该归航的父亲,被杨叔叔带回了噩耗:十余日前,五头体型如山的巨铁箭鱼,驱策着数以万计的鱼群,将父亲的船队撕成了碎片。十七条海船仅有两艘侥幸突围,而身陷重围的父亲,最终战死,葬身于冰冷的海腹。

      而就在昨天,深爱丈夫的母亲,也决绝地随他而去,在这灵堂里留下了孤零零的她。

      短短十五天,她失去了整个世界。

      "家主印信必须交出来!"大伯李明远的声音像生锈的船锚刮擦甲板般刺耳。他肥胖的身躯堵在灵堂门口,脸上的横肉随着叫嚷不停抖动,油光发亮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是嫡长子,理当继承家主之位!"

      "放屁!"二伯李明涛一脚踢翻供桌边的铜盆,盆里燃烧的纸钱灰烬腾空而起,像一群垂死的黑蝴蝶扑向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李老太爷,"大哥你那点本事连艘舢板都管不好!这些年,不管里家里,还是船队,都是我和明威在经营!"

      李华梅攥紧了孝衣下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记得父亲生前常说二伯贪财好利,常与海盗不清不楚。此刻二伯身后站着几个面生的彪形大汉,他们裸露的手臂上布满狰狞的海兽纹身,眼神阴鸷地扫视着灵堂。

      "都闭嘴!"八叔李明川突然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当响。他转向李老太爷时,声音立刻低了八度:"父亲,明威刚走,尸骨未寒,我们这样..."

      "老八你装什么好人?"大伯的胖手指几乎戳到三叔鼻尖,"谁不知道你私下和海家勾勾搭搭?咱们李家有多少商情,都被你偷偷告知他们,五弟这次出事,怕也是..."

      "够了!"李老太爷的龙头拐杖重重砸地,灵堂霎时安静。老人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华梅身上,像在看一件碍事的摆设。

      "小梅还小。"老太爷咳嗽两声,痰音很重,"按祖制,女子不能继承家业。但明威就这一个血脉..."

      "可以比武继承!"角落里传来一个沙哑声音。华梅转头,看见二太爷爷李老太公拄着鲨鱼骨杖走出来。这位曾祖父辈的老人是家族最年长的长老,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李家祖上就是以武立家。各房派代表比试,胜者暂代家主,等华梅成年婚配后再..."

      "荒唐!"一个洪亮声音打断了他。船队大副杨利为带着十几个水手闯进灵堂,他们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疤和浓重的海腥味——是那两艘幸存船上的人。"家主尸骨未寒,你们就在灵前争权夺利!华梅小姐是家主唯一血脉,我们只认她!"

      灵堂顿时乱作一团。大伯的人、二伯的部下、八叔的心腹、祖父辈的老家伙们,还有父亲留下的旧部,像一群闻到血腥的鲨鱼互相撕咬。供桌上的祭品被撞翻,香炉倒地,灰烬撒了一地。

      小华梅跪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她看着父亲灵位前那盏长明灯,火苗在混乱的气流中剧烈摇晃,就像她此刻的命运。母亲殉情前夜曾摸着她的脸说:"小梅,你爹走了,这家里再没人护着你了。但,你瑾姨,慧姨她们,该会….."

      "砰!"一声巨响,李老太爷的龙头杖砸碎了香案一角。

      "今日到此为止!"老太爷喘着粗气,"一日后祠堂议事,再定家主之事!现在都给我滚出去,让明威和华氏安息!"

      人群骂骂咧咧地住口。大伯狠狠瞪了华梅一眼,抬脚慢慢挪步;二伯故意踩过母亲的牌位,留下一个肮脏的脚印;八叔在门口盯着华梅,那眼神让她想起潜伏在草丛里中的毒蛇。

      就在此时,一阵清冷的风突然灌入灵堂,吹散了浑浊的空气。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向门口——

      一位风尘仆仆的女子静立在那里。她高挑的身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月白色的长衫已经破损不堪,下摆沾满尘土和草屑。原本应该柔顺如瀑的青丝此刻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和脖颈上,几缕发丝甚至□□涸的血迹黏在一起。她的嘴唇因长途奔波而干裂,眼下浮现着淡淡的青影,但这一切都掩不住那惊心动魄的美貌。
      那双眼睛——像是淬了寒星的黑曜石,冷冷扫过灵堂内每一个男人。被她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仿佛被无形的剑气所伤。

      只有杨利为等十来个老船员在敬畏中露出欣喜之色,其余人脸上皆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惶。

      这些男人心底叫苦不迭。他们早料到这位会来,所以才急着尽快将家主之位做成定局。可谁也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

      灵堂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某些心思活络的人暗自盘算:京师距广约咚州直线便有数万里之遥,若走官道,更是十多万里。而华氏殉情至今不过十二个时辰。这定北侯,定是一接到华氏殉情的符鸟传讯,便不顾婆家之事,即刻动身赶来。

      十来个时辰,赶路十多万里……

      即便是八品高手,如此急行之下,她如今还能剩下几分内气、几分体力?

      心思虽各不同,但当那道冰冷目光扫过之时,众人纷纷低头侧身,不过片刻便让出一条通道——将灵台前那个跪着的矮小身影,彻底暴露出来。

      "小梅!"

      不过几步的距离,女子却以纯以内力催动身法,身影一闪便到了跟前,将小华梅紧紧揽入怀中。

      "瑾姨……呜——!"

      女孩也死死抱住她,喉咙哽咽得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了滚烫的泪。

      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当年,瑾姨三个时辰越过数万里,救援曲河堡。

      今日,瑾姨仅仅为了她一个人,不到一日,便从十万多里外的京师赶来咚州。
      瑾姨,心里,真的装着结义姐妹,和姐妹们的儿女。
      小华梅扑进怀里时,石仪瑾凌乱的发丝间隐约露出耳后一道新鲜的伤痕,还在渗着细小的血珠。袖口滑落,手腕上几道焦黑的符咒灼痕触目惊心——那是过度催动风行符箓留下的代价。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母亲的灵牌歪倒在尘埃中,牌面上还有一个清晰的鞋印。

      方才抱着华梅时还温软如春水的目光,瞬间结成了冰。

      她伸手一吸,灵牌飞入掌心。叫"小梅"时还带着暖意的声音,此刻比北境的暴风雪还要冷:

      "谁干的?"

      灵堂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柄冰锥钉进每个人的耳膜。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灵牌上的污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李明涛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身后几个纹身大汉下意识摸向腰间,却在撞上那道目光的一瞬间僵住了——那眼神让他们想起深海中被鲨群围猎的绝望,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空。

      "对……对不起!我……我是不小心的!"李明涛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跪在地,咚咚咚地磕头,"五弟!弟妹!二哥一时大意,无心冒犯,你们大人大量,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石仪瑾没有立刻回应。

      她先将灵牌小心翼翼地放回供桌正中,用袖口一点点拭去上面的灰土和鞋印。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让灵堂里所有人屏住了呼吸——仿佛她擦的不是木头,而是某个人的命数。

      华梅紧紧攥着瑾姨的衣角,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出的寒意比北风更刺骨。

      "小梅。"石仪瑾忽然蹲下身,与女孩平视,指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柔得像在哄一个婴儿,"告诉瑾姨,你希望怎么处置这个人?"

      华梅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决定一个长辈命运的权力。

      灵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那些曾经在父亲生前对她笑脸相迎、父亲死后却翻脸不屑的人,此刻眼神里只剩下恐惧——和曾经有过的那种讨好。

      她看向二伯。那个在她面前颐指气使的男人,此刻像条丧家之犬般瑟瑟发抖。

      "我……"华梅的声音起初细如蚊蚋,但很快稳了下来,"我要他跪在父母灵前三天三夜,磕头认错。"

      石仪瑾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转头看向李明涛时,那点温度又荡然无存:

      "听到了?"

      "是是是!我一定照办!"李明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转向灵位,砰砰地磕起头来。

      "定北侯远道而来,李家有失远迎。"
      "侯爷既然是来送我李家儿子儿媳最后一程,不如先带小梅去洗尘歇息。眼下灵堂杂乱,待我们重新布置妥当,再请侯爷带小梅前来上香——可好?"

      话里话外,说的都是"李家"。

      石仪瑾没有立刻接话。

      她在心里盘算——自己固然可以大开杀戒。即便赶路之后身疲力弱,眼前这些人也不过是两三剑的事。就算官府追究,那几个纹身大汉一看便是海匪之徒,正是最好的替罪羊:家主新丧,海匪趁机劫掠,被赶来为姐妹送行的定北侯就地格杀,天经地义。

      但杀人容易,善后难。

      李家的船队、码头、商路、人脉,哪一样离得开这些在外打拼的人?她今天若杀红了眼,李家在咚州,乃至广约郡的基业怕是要塌上半边。

      更何况……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华梅。

      这孩子,有没有她父亲那样的商业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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