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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走火入魔 俞眠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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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眠居坐在窗边擦他那柄从未出鞘的佩剑,窗外的灵雀叽叽喳喳吵得他心烦。隔壁周师弟又在院中练剑,剑气破空声一道接一道,像故意往他心口上戳。他放下剑,走到门口,果然看见周师弟朝他这边望了一眼——那眼神,分明是挑衅。
他退回屋内,胸中那股闷痛又涌上来。自打前几日那事之后,全院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小师妹那个云锦垫子,他明明已经洗得干干净净送回去了,可她接过的时候,手指缩得那样快,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他心里那个气啊,翻涌着堵在喉头,可面上还是牵出一个笑来,说:“师妹,对不住,前几日是我莽撞了。”
小师妹没抬眼,只“嗯”了一声就转身走了。
俞眠居站在院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忽然觉得风很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洗了一整夜的垫子,泡得发白起皱,可没人问他累不累。他吸了吸鼻子,眼眶发酸,转身去了坊市。
坊市里人来人往,他在茶摊坐下,同相熟的散修陈五叹道:“你说我这般忍着让着,到底图什么呢?不过是失手弄脏了件小东西,全院的人便都给我脸色看。我回来道心动荡,心口闷痛了三天,那隐疾都快发作了,可谁管呢?没人管的。”
陈五放下茶碗,咧嘴笑了一声:“俞兄,你这话我可听了好几回了。上回你说他们克扣你灵石,我特地去打听过,人家说你的份额半颗不少。”
俞眠居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叹得更深:“你不懂,他们表面做得好,背地里使绊子你是看不见的。我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只有我自己知道。”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胸口那口气越堵越实,眼底都泛了潮。陈五看着他这副模样,不再接话,只低头喝茶。俞眠居觉得他也开始不耐烦了——看,又一个。
那天夜里,俞眠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已经没有灵雀叫了,周冲的剑声也歇了,整座弟子院被暮色压得又沉又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一明一暗地响着,像一截烧到了尽头的灯芯,忽明忽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灭了。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停不下来。白天走山道时那些翻涌的旧事又浮上来了,一件一件地在他眼前铺开。走火入魔那次是最清晰的一件——大概是因为那天他差一点就真的死了,那种"差点死了"的记忆黏性太强,粘在他脑子里抠都抠不掉。
那天是个雨天。
他记得很清楚,雨不大,细如牛毛的雨丝飘在空气里,沾在脸上凉凉的。他一个人跑到藏经阁后墙外头那片僻静的空地上练功。那片空地不大,三面被灌木围着,只有一条窄窄的小路通进去,轻易不会有人路过。他选那里是因为不想让人看见他练功——他练得太慢了,一套引气诀别人三天就能走完的小周天,他走了半个月还时常在某个穴位上卡住。他怕被人看见,怕人家说"丙等的果然不行",怕人家在他背后叹气。
那天他练的是一门新得的功法,叫引灵诀。说是功法,其实只是教人怎么把外界灵气更快地导入经脉的法门,外门弟子人手一册的基础东西。可他练了大半日总觉得哪里不对——灵气导入经脉后循行的路线跟他记的图谱对不上,明明该走手少阳经的,走着走着就岔到足厥阴去了,像一条河在半道上忽然改了道,淹得他浑身经脉又涨又疼。
他本应该停下来。练功遇到这种情况就该停下来,重新捋一遍心法口诀,确认无误再继续。可他不肯停。他那天心里憋着一股气——早上在膳堂打饭时他排在队尾等了小半个时辰,轮到他时只剩一点菜汤了,刘婶看都没看他一眼就把碗搁在台面上,他去端碗的时候旁边一个杂役弟子挤了他一下,碗里的汤洒了半碗在台面上。那杂役弟子回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走了。俞眠居站在那儿,端着只剩小半碗汤的碗,手指捏着碗沿捏得发白。
他那天就是带着这股气跑去练功的。他不想再被人挤、被人撇嘴角了。他要练出点名堂来,要让那些人以后看见他时不敢再那样随随便便地挤过去。所以他明明已经感觉到了经脉里那股不对头的岔劲儿,还是一遍一遍地催动灵气往里灌,像拿一根铁钎子硬捅一条堵住了的沟渠,越捅越疼,越疼越不甘心,咬着牙往里捅。
后来他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他只记得经脉里的灵气忽然炸了——真的像炸了一样,从丹田那个位置猛地往外冲,冲得他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又摔下去,五脏六腑像被人攥在手里拧了一把,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的东西,呛得他连连咳嗽。他趴在地上,眼前全是白花花的光斑,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几百只灵雀围着他脑壳在叫。他拼命想稳住心神,可体内那股岔了路的灵力根本不受他控制,左冲右突的,每冲一下他就吐一口血,青石板地上溅开了一小片暗红色。
然后他听见"咔嚓"一声响。不是他身上哪根骨头断了——他后来才知道,是藏经阁后墙的一道禁制被他体内暴走的灵力冲碎了。那道禁制是传功长老亲手布下的,用来保护藏经阁里几卷古籍的,不算强,但也不是一个练气后期弟子能随便冲碎的东西。他偏偏冲碎了。
他趴在雨地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听见有人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跑过来,脚步声又急又快,在他身边蹲下了。一只手搭上他的后心,一股温热的灵力从后心输进来,替他稳住经脉里乱窜的那股狂流。那只手很大,指腹粗粝,按在他后心上的力道沉沉的、稳稳的,像有人在狂风里替他钉了一根桩。
他勉强抬起眼皮,看见一张脸俯在他面前。传功长老。头发花白,眉心有一道常年皱着留下来的竖纹,脸上的皮肉松松地挂下来,眼眶下面两团青黑的影子。长老那年已经快两百岁了,在青玄宗教了四代弟子,平时不大说话,上大课时也只坐在前面照着册子念,念完了就走。俞眠居入宗三年,跟长老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
可那天长老蹲在雨地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心替他运功,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来擦了擦他嘴角的血。长老的眉头拧着,那眼神俞眠居一辈子都记得——欲言又止。长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到最后只化成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俞眠居当时浑身疼得说不出话,可长老那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欲言又止。那个表情他在心里反复琢磨过很多遍。他后来给那个表情下了一个定论:嫌弃。长老看见他趴在地上吐血的样子,心里想的必然是"这孩子资质太差了,练这么简单的功法都能走火入魔,白白浪费宗门资源"。长老想说他几句,可看他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又忍住了,所以是"欲言又止"。
至于那块帕子——他后来也想过。长老为什么要用帕子替他擦血?一个快两百岁的人了,教过那么多弟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何必对个外门丙等的这么周到?除非是心里有愧。那日他走火入魔冲碎了藏经阁的禁制,那道禁制是长老亲手布的,如今碎了,宗门若追查起来,长老一个"看管不力"的罪责是逃不掉的。长老替他擦血、给他运功,说不定就是为了把这事压下去。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落下来的时候,就像一颗种子落了土,很快就长了根。
长老替他运功运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他才慢慢缓过劲来。体内的灵气被长老捋顺了,不岔了也不冲了,就是浑身虚脱,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长老把他从地上扶起来靠墙坐着,自己去修补那道碎了的禁制。
俞眠居靠在墙上,看着长老的背影。长老弯着腰对着那道禁制比划符印,手指掐诀的速度快得他根本看不清。长老的背有点儿驼了,道袍的肩头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在灰白的布料上洇开,像一幅画坏了的山水。俞眠居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从来没见过长老这个样子。长老在大课上总是端端正正地坐着,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最后一排。他从来没想过长老也会弯着腰在雨地里忙活,道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被雨淋得一缕一缕地挂在脸侧。
长老修补完禁制,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又是"欲言又止"。长老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话,可看了看他那副瘫在墙根底下有出气没进气的样子,又把嘴闭上了。长老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温度,又搭了搭他腕子上的脉搏,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长老说,"路还长。"
就这五个字。然后长老站起来走了。灰白的背影拐过灌木丛,消失在雨幕里。俞眠居靠在墙上,看着那片灰白慢慢融进雨里看不见了,才慢慢撑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回了屋。
隔日早晨,他刚睁开眼就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一个小弟子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白瓷药瓶,说是传功长老让他送来的。俞眠居接过来,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药味冲进鼻腔——静心丹。在坊市卖十五颗碎灵一瓶的那种。他握着药瓶站在门口,掌心里凉丝丝的瓷壁被他攥得温热。
他本应该说声谢谢的。可他握着那只药瓶的时候,心里那杆秤又开始晃了。昨晚长老拍他肩膀说"路还长"时的表情又浮上来了,那眼神里的"欲言又止"、临走时欲说还休的嘴唇、今早这瓶十五颗碎灵的静心丹——这一切串在一起,像一根绳子上密密麻麻地打了十几个结。
他忽然觉得这药瓶烫手。
他把药瓶收进怀里,对送药的小弟子点了点头说"替我谢过长老师叔"。等那小弟子走了,他关上房门,把药瓶掏出来在桌上摆好,盯着它看了很久。白瓷瓶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字,没有标记,就是最普通的药瓶。可就是太普通了。长老若心里没鬼,为什么要送这么贵的丹药给一个外门丙等弟子?他教过的弟子那么多,走火入魔的难道就俞眠居一个?他怎么不给别人送?
俞眠居坐在桌前,手指扣着药瓶的瓶沿,一圈一圈地转。他忽然想起来——那天他晕过去又醒过来的时候,长老好像正趴在禁制前面掐诀修补。他当时靠在墙上,意识模模糊糊的,好像听见长老嘴里念了几句什么话,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解释。可那周围没有别人。长老在跟谁说话?除非——俞眠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那道禁制里有长老留的神识印记,禁制碎了长老第一时间就知道了。长老赶来的路上也许已经想好了对策,比如"就说这弟子自己修炼出了岔子,不是我布禁制的手艺不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俞眠居越想越觉得说得通。长老教了四代弟子,声誉比命还重要,若让人知道他的禁制被一个练气后期的丙等弟子随手冲碎了,以后谁还信他的本事?所以他赶来了,又是运功又是送药,从头到尾表现得像个好师尊——可他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出卖了他。他想说却没说的那些话,才是他心里真正想的东西。
俞眠居把那瓶静心丹收进了床头的木箱里,跟他的全部家当放在一起。从那以后他每逢心口闷痛就取一粒来吃,每次入口的苦味都会让他重新想起那个雨天、长老湿透的道袍、那句"路还长"、还有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他越嚼越觉得那苦味就是长老心虚的味道。
他从来没想过另一个可能性。
比如长老那句"路还长"——有没有可能只是真的在说他"路还长"?一个快两百岁的人,看着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趴在雨地里吐血,心里浮上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路还长",这难道不是最寻常不过的感慨?他活了两百年,送走了多少"路还长"的年轻人,又有多少"路还长"的年轻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他前面去。他说"路还长"的时候,语气里也许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羡慕——年轻本身就是一份他再也回不去的资本。
他从来没想到这一层。他就着那瓶药反刍了一年多的"长老心虚论",越反刍越确信。
可那天夜里,俞眠居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画面来——长老蹲在雨地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心,另一只手掏出帕子来擦他嘴角的血。长老的手在发抖。他当时疼得快死了没注意,可这会儿躺在床板上回想起来,长老那只擦他嘴角的手确实在发抖。一个快两百岁的筑基后期修士,手怎么会发抖?他的手早该稳得像一座山了。
俞眠居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他盯着墙上那条干涸了一样的裂缝看了很久,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了脸。
他不想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