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饴》良川

1、渝城夜雨，孤舟遇屿 重庆

　　　　重庆的秋，是浸在水雾里的。

　　整座山城层层叠叠盘踞江岸，雨落下来，霓虹被揉碎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嘉陵江翻着暗沉沉的浪，晚风裹挟浓重的湿气，漫过滨江步道的每一寸石阶。

　　周五晚自习铃落，高三教学楼灯火通明。

　　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密密麻麻，压得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被困在高三倒计时的洪流里，埋头奔赴唯一的前路，只有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空得安静，空得无人在意。

　　岑屿又逃课了。

　　班里没人奇怪。

　　所有人眼里的岑屿，是安静、寡言、成绩平稳、不爱合群的普通高三学生。唯独没人知道，两年前的他，是圈子里最耀眼的少年打野。

　　十五岁的岑屿，张扬、热烈、爱笑，手指灵动得不像话。王者荣耀职业青训选拔一战成名，成都青训基地的教练当众断言——他是新生代最有灵性的野核，未来一定能站进上海总决赛的赛场。

　　他和发小林野日夜苦练，挤在小小的训练室，吃最便宜的泡面，熬无数个通宵，笃定他们的未来是万丈星光。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

　　奔赴成都总决赛试训的路上，剧烈撞击瞬间击碎了他所有少年意气。

　　没有狰狞伤疤，没有残疾畸形。

　　只有一纸冰冷诊断：右手桡神经重度损伤、指尖精细感知永久障碍。

　　医生直白告诉他：无法完成高频精细操作，无法承受职业选手高强度训练，终生与职业赛场无缘。

　　梦碎得无声，碎得彻底。

　　昔日并肩的林野一路高歌猛进，签约顶级青训、打联赛、拿积分，一步步站到万众瞩目的舞台。

　　只有岑屿，被迫脱下队服，退回课桌，把所有滚烫热爱死死压在心底。从耀眼天才，活成人群里沉默不起眼的普通人。

　　此刻滨江冰冷的石阶上，雨丝密密斜斜。

　　岑屿坐着，脊背微微弓起，身上的校服被秋雨打湿，凉意浸透皮肉。他掌心攥着一台旧手机，屏幕微微磨损，是他从前专用的训练机。

　　两年了，他不敢碰，又放不下。

　　屏幕亮起，熟悉的游戏界面铺展开来，布局、按键、灵敏度，全是刻进骨血的习惯。

　　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悬在屏幕上方。

　　再试最后一次。

　　试一次曾经炉火纯青的位移，试一次秒换三装的极限手速，试一次曾经让所有人惊叹的天赋。

　　指尖落下。

　　僵硬、发麻、失控。

　　指尖微微颤抖，神经阻滞般的钝感席卷而来，按键错乱，走位僵硬。屏幕里的英雄笨拙停滞，彻底崩盘。

　　一遍、两遍、三遍。

　　无数次尝试，无数次溃败。

　　少年所有隐忍的情绪，在雨夜彻底堆积、翻涌、压顶而来。

　　他明明那么热爱，那么努力，那么值得万丈荣光。

　　最后却只能困在山城题海，看着别人走完他本该走完的路。

　　江风呼啸，吞没少年所有无声的哽咽。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问询，没有惊扰。

　　一方黑色伞面静静笼罩住他周身方寸天地，隔绝冷雨，隔绝寒凉。

　　岑屿僵硬抬头。

　　雨雾朦胧，霓虹碎光落在少年冷白清隽的侧脸。

　　许舟站在他身侧，身姿挺拔直立，校服干净得一尘不染，眉眼极好看，却淡得没有半点温度。瞳孔偏浅，沉静、疏离，像常年不见烟火的孤峰。

　　许舟，学校里的名人。

　　全校第一，家境优渥，样貌出挑，永远冷静自持、永远完美得体。

　　没人知道他的完美全是伪装。

　　父母早早离异，各自重组家庭，事业风生水起，唯独彻底缺席了他的人生。他有空旷的豪宅、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保姆、花不完的零花钱，却从没有家人的陪伴、过问与偏爱。

　　长久的孤独与情感缺失，让他患上轻度抑郁与焦虑。

　　他心思极致细腻、敏感，能洞察所有人的情绪破绽，唯独无法自救。

　　每一个焦虑缠身的深夜，他都会独自游荡江边，靠着晚风与寂静压下心底翻涌的荒芜。

　　他从不温柔，不会安慰人，不懂共情，懒得社交，对世间万事漠然。

　　刚刚路过，只是一眼。

　　没有怜悯，没有好奇，没有窥探。

　　只是同频的孤独，让这艘漂泊孤舟，为一座搁浅孤岛，短暂停驻。

　　许舟全程没有看他，目光落于滔滔江面，静静撑伞。

　　半小时的雨夜，风声、浪声、雨落声，填满两人之间无声的距离。

　　雨停，雾散，夜色渐清。

　　许舟收伞，动作利落，转身欲走。

　　“谢谢。”

　　岑屿的声音沙哑干涩，压着浅浅的鼻音，轻得像风。

　　许舟脚步微顿，侧脸冷硬依旧，淡淡嗯了一声，不回头，径直离去。

　　背影孤挺，孑然一身，像一艘漂泊无依、无处靠岸的孤舟。

　　岑屿坐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头沉寂两年的死水，第一次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他以为所有人看到他的狼狈，都会是惋惜、嘲讽、不解。

　　唯独许舟。

　　只是安静陪伴，不问过往，不问缘由，不窥探他的破碎，不践踏他的尊严。

　　夜色温柔，江风微凉。

　　这座困住他无数遗憾的渝城雨夜，他好像第一次，遇见了同频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