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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回来了 雨停了,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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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但云川的这片天空依旧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破抹布,沉甸甸地压在青崖县的临时安置点上。
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泥土腥气、刺鼻的八四消毒液味,还有几百号人挤在防雨棚下发出的汗酸味。脚下的黄泥地被踩得稀烂,一脚踩下去,泥浆能直接漫过鞋背。
“三组,再来两箱矿泉水!这边的泡面不够了!”
“我妈的药呢?我妈的高血压药到底什么时候能送进来!”
“让一让,担架过来,让一让!”
嘈杂声像一锅煮沸的浊水。林小满站在物资发放台的塑料桌后,手里拿着一根碳素笔,机械地在一沓被雨水洇湿边缘的登记表上划着勾。
“两箱水,一件大衣。”她把东西递过去,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划过玻璃。
对面接物资的大婶手抖得厉害,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满妹子,你歇会儿吧。你都在这儿站了十几个小时了,你奶奶刚走,你妈还在医疗棚里躺着……”
“我没事,刘婶,您拿好。”林小满没有抬头,垂着眼,眸子藏在睫毛下,不愿让别人探查到她的情绪。她的动作快得没有任何停顿,她不敢停,怕停下来就会开始回想。
身体里像上紧了一根发条,一旦松开,那些被泥石流冲垮的砖墙、奶奶被挖出来时僵硬的手、母亲被担架抬走时身下的血,就会瞬间把她淹没。
她穿着一件早看不出原色的宽大T恤,牛仔裤的裤腿卷到小腿肚,上面全是干涸的泥点。长发胡乱地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干裂起皮,眼底是浓重的青黑。
她必须让自己忙起来。只有把每一秒都填满,她才不用去想接下来该怎么活。
就在这时,安置点外围那条被挖土机刚刚清出来的土路上,传来了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不是运送物资的大卡车,也不是救援队的皮卡。
四辆通体漆黑、底盘极高的越野越野车,像几头在泥泞中劈波斩浪的巨兽,毫无预兆地闯入了这个破败的难民营。
引擎声在距离发放台十几米外停下。周围的喧闹声出现了几秒钟诡异的断层。
几个正在搬沙袋的救援队员停下了动作,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愣愣地看着那几辆连车牌都被泥水遮住,但依然透着一股极其昂贵气息的车。抱着孩子的妇女往后退了两步,生怕沾上什么不该惹的麻烦。
第一辆车的车门被推开。
最先踏进这片烂泥地的,是一双定制的手工皮鞋。
随后,是一条包裹在深灰色高定西装裤下的长腿。
一位年轻的男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没有撑伞,身形极其挺拔。深灰色的极简西装外套被随意地搭在臂弯里,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真丝混纺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处,露出线条凌厉的小臂。
骨相优越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睛,眼底带着长时间赶路后的红血丝,却依旧透着一种长期处于上位者的沉静与压迫感。
他站在这片满是绝望与狼狈的灾区里,分外的格格不入。
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给他让出了一条道。
他没有看四周的废墟,也没有看那些打量他的灾民。他直接锁定了那个站在塑料桌后,正低头用力写字的单薄背影。
皮鞋踩在泥浆里,发出轻微的“吧唧”声。那些昂贵的皮料瞬间被黄泥吞没,但他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陈述从后面的车里快步走出来,想要给他撑伞,被他抬手挡开了。
林小满正在算剩下的泡面数量。
数字在脑子里乱转,她的手指越来越僵硬。碳素笔的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还差十三箱……张哥,去后面的帐篷再看一眼,好像还有两箱。”她头也不抬地喊道。
没有听到回应。
周围的嘈杂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只有风吹过塑料棚布的呼啦声。
一只手突然按在了她面前的登记表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皮肤偏冷白,手腕上戴着一块深蓝表盘的机械腕表。
林小满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上。
黑色的衬衫。被泥水溅到的深灰裤腿。
然后,她撞进了一双极其熟悉的眼睛里。
手里的碳素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滚落到泥地里。
林小满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因为连续四天没有睡觉,大脑终于开始产生虚构的影像来欺骗她。
八年前那个穿着破帆布鞋、在泥巴路上和她争吵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气场冷硬、高不可攀的男人,在她的视网膜上疯狂交叠。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男人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的泥污,看着她干得起皮的嘴唇,看着她瘦得快要撑不起来的那件破T恤,本以为再见面时她会更加的明媚张扬,怎么是这副模样。
他眉头皱得很紧,那道在少年时期留下的眉骨疤痕,在阴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锋利。
“林小满。”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不是幻觉。
林小满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塑料椅子的边缘。痛觉终于把她从那种虚幻的失重感里拽了回来。
“裴……砚川?”她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陌生、沙哑的声音问。
裴砚川没有回答她。
他直接越过那张摇摇欲坠的塑料桌,走到了她面前。
太近了。
属于他身上那种冷冽的、干净的雪松香气,瞬间隔绝了周围的泥土和消毒水味。
周围的人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刘婶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刚领的两箱水,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男人。
“别干了。”裴砚川看着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半截登记表,直接伸手抽了出来。
“不行……”林小满下意识地去抢,“还没登记完,晚上的物资……”
“我说,别干了。”
裴砚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他把那张纸随意地扔在桌子上。
他看着她那双布满红血丝、却死撑着没有一点眼泪的眼睛。
“林小满。”他叫她的名字。
“我来接你了。”
这五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林小满那根已经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八年前,他说,“小满,我很快就回来,带你去湾都上学!”。
但是,她等了他八年,已经从怨他不守诺言,到担忧他是否出事,到只当是儿时的玩笑话。
当她已经快要忘记这个生命中的小插曲的时候,他来了。
林小满盯着他,疲惫的已经无法回忆这些过往。
“这是不是当年那个来录节目的男娃娃?”一旁的大婶小声和她家男人确认。
“像是,这长得都不敢认了。”
林小满看着他,目不转睛,有些呆滞:“裴砚川,奶奶走了,她每年过年都做了腊肠等你来,你不来。今年她做不了了,你怎么来了呀……”
她强撑的精神,在看到裴砚川的瞬间,不知道怎么就崩塌了,大滴的泪从眼睛里涌出,生理上的极限反噬就如山呼海啸般袭来。
林小满的眼前突然黑了一下。
她的膝盖瞬间失去所有的支撑力,身体像一片脱水的叶子,直直地朝着满是泥浆的地面栽倒下去。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
就在她即将摔进泥水里的前一秒,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了她的腰。
裴砚川用力一收,将她整个人带进自己怀里。
很轻。
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和小时候第一次见她一样,后来不是长了些肉吗?怎么又这样了。
裴砚川的手臂骤然收紧。那件昂贵的真丝衬衫瞬间被她身上的泥水和汗水蹭脏,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用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按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另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腰,稳稳地撑住了她所有的重量。
“裴砚川……”林小满的脸埋在他的衬衫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好害怕……”
她嚎啕着,像一个迷路后终于看到家长的孩子,手指死死地抓着他腰侧的衬衫布料,指骨用力到泛白。
裴砚川感觉到了胸口布料传来的湿意。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小满,小满不哭,我回来了。”
怀里的人没有再给出回应,抓着他衬衫的手指脱力般地松开,软软地垂了下去。她彻底昏死过去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短促的惊呼。
“哎哟!满妹子!”刘婶扔下手里的矿泉水就要过来。
裴砚川直接打横将人抱了起来。他的动作极快,皮鞋踩在泥浆里溅起一滩脏水。
“陈述。”他甚至没有回头。
“裴总。”一直站在后方的陈述立刻上前一步,雨伞终于撑到了裴砚川头顶。“湾都一医已经安排好VIP病房和最好的骨科、外科专家组。”他同时看了眼手机上的最新信息,“医疗直升机也已抵达,航线申请完毕。”
“嗯。”裴砚川看了眼陈述颔首回应,然后抱着林小满大步走向停在泥路上的越野车。
这是熬了几天?
裴砚川垂下眼,视线扫过林小满毫无血色的脸。就这么一个人硬扛。真想把自己弄死在这儿?
车门被拉开,他弯腰将她放进宽敞的后座。车内干燥的冷气扑面而来,林小满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肩膀。裴砚川扯过后座的薄毯,直接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随后自己坐了进去,反手“砰”地关上车门,将所有的嘈杂、泥泞和破败彻底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