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有隙

8、梧桐不栖（七） 晚风穿

　　晚风穿过山林，簌簌的树叶声响，像是一种无声的烘托。
　　苏予安缓缓转过身，面向陆时衍，神色平静，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落日最后的金光，落在陆时衍的眼底，冲淡了他平日里，与生俱来的寒凉。少年的心跳，微微失序，胸腔里面，有一份酝酿许久的情绪，迫切，等待一个出口。
　　“我想问你。”
　　他一字一顿，说得格外郑重。
　　“你一直在向我释放善意，长久以来，默默留意我的冷暖。我能够感受得到，那些东西，不是随便对谁，都愿意给出的。”
　　“最开始，我不解，怀疑，甚至有一点点戒备。但是，这么多个月过去，我慢慢，被你打动。”
　　“我……”
　　他短暂停顿，似乎在斟酌，如何表达一份刚刚破土而出，尚且稚嫩的心动。
　　“我想要你的真心。”
　　这一句说完，陆时衍紧紧凝望着苏予安的双眼，不肯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他做好了准备。
　　准备迎接一场期待已久的双向奔赴，或者一次，委婉却清晰的拒绝。
　　山风，掠过石台，拂动两个人的衣角。
　　苏予安听见那一句话，整个人，有短暂的僵滞。
　　她万万没有料到，话题，会以这样的形式，被抛出来。
　　长久以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在向外求索真心的人。她把陆时衍，当成一场试炼，一个样本，她付出温柔，安静旁观，想要看一看，纯粹的善意，能不能孵化纯粹的爱恋。
　　却不曾想到，不知不觉之间，她的种种举动，已经在另外一个人的心上，刻下印记。
　　他想要她的真心。
　　多么锋利，又多么及时的一个叩问。
　　苏予安下意识，向内，审视自己的灵魂。
　　她立刻开始自我剖析。
　　她承认，自己欣赏陆时衍。欣赏他的坚定，他的自律，他面对目标时，心无旁骛的专注。和他相处的时候，她觉得自在，舒服，不必勉强自己，刻意逢迎。
　　但是，欣赏，舒服，好感。
　　这些零碎的情绪，等同于爱情吗？
　　等同于，毫无保留，可以完完整整交付出去的一颗真心吗？
　　答案，是否定的。
　　她不得不，非常坦诚地告诉自己，没有。
　　她的所有温柔，全部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抽离感。她就好像，一个站在玻璃幕墙背后的观众，认真观看一场，名为爱恋的戏剧。她愿意，向舞台之中的演员，投去一束温暖柔和的光，可她自己，迟迟不愿意，推开门，亲身踏入那一出戏剧，心甘情愿，承担里面所有的欢喜，伤痛，纠缠。
　　她对他很好。
　　可她，并没有真正爱上他。
　　她渴望别人给出一颗毫无杂质的心，可她自己的心，依旧蜷缩在很深很深的角落，不肯轻易示人，不肯全然交付。
　　她一直在向外界，索要一件自己尚且拿不出来的珍宝。
　　多么巨大，又多么可笑的一个自欺。
　　山风再一次吹上来，凉丝丝，直直钻透衣衫，渗入四肢百骸。
　　苏予安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万千思绪。
　　陆时衍，耐心等候她的答复。
　　一秒，两秒，三秒。
　　漫长的沉默，让少年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许久之后，苏予安抬眼，目光澄澈，没有躲闪，没有敷衍。
　　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眼，无比诚实。
　　“我不知道，我的心在哪。”
　　“我很感激，你愿意向我索要它。直到刚刚，听见你这句话，我才猛然惊醒。长久以来，我都在期盼，别人可以拿出一颗完整纯粹的真心，交付于我。我自以为待人温柔，行事坦荡，算是一个值得被善待的人。”
　　“但是，我忽略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我自己，尚且不知道，该如何完完整整，交出我的真心。”
　　“我对你的善意，不假。可那一份善意，还不足以，称之为爱。”
　　直白的剖白，落在空旷的山间石台，清晰，残酷。
　　陆时衍脸上那一层淡淡的期待，瞬间，一点一点，褪尽。
　　他怔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
　　他预想过，苏予安害羞点头，两个人就此走到一起。他预想过，她告诉他，希望高考结束之后，再认真考虑感情。他甚至预想，她直白告诉他，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
　　唯独，没有料到，这样一个答案。
　　她不是不喜欢他。
　　她只是，找不到自己的心。
　　少年一时失语，不知道，该给出什么样的回应。
　　天边最后的落日，彻底沉入群山的脊背。
　　苍茫的暮色，飞快笼罩整一座连绵的山野。
　　万家灯火，在遥远的脚下小城，次第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