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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次 她数到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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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的老师。"沈叙说,"陈望之,民俗学的,三个月前失踪。你认识他。你刚才的表情——"
"我什么表情也没有。"
"你说他不该在这里。"
裴归把那张纸条从他手里抽走,看了一眼背面那列人名,又还回去。动作很快,几乎算不上一次翻阅。
"名单上有二十九个名字。"他说,"你只认识一个。这说明不了任何事。"
他转身回了最后一排。
沈叙没有追。他知道再问也没有用——做口述史的人对这种时刻有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判断力:对方已经关上了。关上之后你再敲,只会让门更厚。
那就换一个人问。
他站起来,往车头走。
穿橙色外套的女人还坐在最前排靠门的位置。五十来岁,头发用一根旧皮筋随便扎在脑后,冲锋衣的袖口磨得起了毛。她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嘴唇很轻微地动着。
沈叙在过道对面的位置坐下,没有说话。
他跟着数了一遍。
一,二,三……到十七,停。停顿大约两秒。然后从一开始。
"您在数什么?"他问。
她没有反应。他没有再问,也没有走。这是他的老习惯——被采访的人需要确认你会一直待着,才愿意开口。等待本身就是提问。
三轮之后,她开口了。
"人。"
"车上只有四个。"
"现在是四个。"她说。
沈叙的手指在裤缝上收紧了一下。他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为什么数到十七就停?"
她第一次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很亮,不浑浊,也不涣散。不像疯的,倒像一个盯着钟看了太久的人。
"因为十七还没坐上来。"
沈叙没有低头去看,但他知道自己攥在掌心里那张硬纸片右下角印的是什么数字。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十七是谁?"
"不知道。"她转回去,重新开始点膝盖,"我只知道还差一个。差一个这车就满了。满了就能到站了。"
一,二,三。
沈叙在她旁边又坐了一会儿。她再没说过第二句。
"你别问她了。"
声音从车厢中部传来。
是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从沈叙上车起,这个人就一直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件被放在座位上的行李。现在他抬起了头。
五十上下,脸很方,皮肤是常年在户外的那种粗糙。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斜到腕子。
"她数很久了。"他说,"比我久。"
沈叙在他斜对面坐下。
不追问。先给一个最容易回答的问题——这是他的规矩,从第一次做采访起就没变过。
"您怎么称呼?"
"何守成。"
"何师傅。"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很久没被人这么叫过。他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忽然说:
"这是我第三次上这车。"
沈叙抬起眼。
"第三次?"
"嗯。"
"可是——"沈叙尽量让自己的措辞不带压迫,"按那张须知上的说法,出错的人就没了。您能上三次,说明您三次都没出错。"
"我没出错。"何守成说,"我每次都下车了。下了车,过一阵,又上来。"
"过多久?"
"记不清。有时候好像很久,有时候好像刚闭上眼睛。"他停了停,"外面的日子跟车上的对不上。"
沈叙在心里把这句记下来。这是一条很有价值的口供——不是因为它准确,恰恰因为它含糊。人在描述真实经历时,含糊的地方往往比清晰的地方可信。
"那前两次,车上都有谁?"
何守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看向沈叙。看得很久,久到沈叙开始觉得不对劲。
"前两次,"他说,"你也在。"
车厢里的报站喇叭发出一声电流的杂音,又静下去。
沈叙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不可能。我第一次来。"
何守成没有争辩。他只是重新低下头,像是把这句话交出去之后就再没有力气了。
沈叙坐在原地。雨在窗外走着。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
最后一排那枚打火机,停了。
从他上车到现在,那个金属物件一直在裴归掌心里翻着,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得像秒针。刚才那句"你也在"落地的瞬间,它停住了。
沈叙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了那个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