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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我还没想好 他等的从来 ...

  •   沈叙在车厢中部站了很久,一直没有走过去。

      他知道自己只剩一次机会。这个人今天晚上已经开过三次门又关上三次,每一次关得比上一次紧。再撞一下,今晚就到此为止了。

      从哪儿进。

      他把整晚的材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柱子。烤红薯。新工装。留言板。"我到点了"。"我拿了就完了"。

      ——开慢那六十五分钟。

      那是整晚唯一一处赵长河自己说了"我不知道"的地方。不是回避,是真空。而一个人身上的真空往往不是被拿走的,是他自己不肯往那儿去。

      沈叙走过去,在踏板上蹲下来。膝盖挨到地面的时候他倒抽了一口气,那一块已经肿得发烫。

      他没有换姿势。

      "赵师傅。"他说,"我最后问您一件事。问完我就不问了。"

      司机没有回头。

      "您说您到点了,您把车开出去了。九点四十的班,平常四十分钟到青石岭,那天您开了一个钟头零五分。"

      雨刷器摆过去,摆回来。

      "我不问您为什么开慢。"沈叙说,"我问您那六十五分钟里,您在想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沈叙一动不动地蹲着。他这一晚上蹲过五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难受,而这一次他连膝盖在哪儿都感觉不到了。他没有动。

      "她站住的时候,我在柱子后头。"赵长河说。

      沈叙的呼吸放到最轻。

      "我头一个念头,不是'她来了'。"

      那个人的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说话的时候一动没动。

      "我头一个念头是——她要是不来就好了。"

      沈叙没有出声。

      "我那天早上写了辞职信。"赵长河说,"写了一个多钟头,撕了三张。我那工作是顶我爸的班来的。我爸开了一辈子车,四十九岁没的,就在开车的路上。我二十六,站上一年两个转正名额,我头年才转的。"

      他停了停。

      "南边那地方我没去过。我不知道那儿的车走哪边,不知道那儿吃什么,我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我妈还在。"

      雨打在车顶上。

      "我在那根柱子后头站了三个钟头,越站越怕。"赵长河说,"我不是怕她不来。我是怕她来。"

      沈叙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她要是来了,我就得跟她走。我跟她说好的。信在我兜里。"赵长河说,"她要是不来——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她站住了。"

      "我在柱子后头,探出去看了一眼,缩回来。"

      "就那一眼我看见她停了。她站在路口,朝这边看。"

      赵长河的语速开始变了。前面的每一句都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从这儿开始,句子连成了串。

      "我心里松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沈叙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你们年轻人懂不懂。"赵长河说,"人心里那么一松,其实就一下,还没等你想明白是什么,它就过去了。可我知道它是什么。"

      "我他妈的高兴了。"

      那是他这一整晚说的第一句脏话。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好像被这句话烫了一下。

      "她要是走了,我就不用去南边。我不用扔了这份工作。我不用跟我妈说这事。我还能在这儿开我的车,一天两趟,开到退休。"

      "我在柱子后头,高兴了那么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沈叙睁开眼睛。

      "我看着她往回走。"赵长河说,"我心里那口气还没下去。"

      "我就在那儿站着,等它下去。"

      "我跟我自己说,等我难受了我就追出去。等我心里疼了我就跑。"

      沈叙的手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我等我自己难受。"赵长河说。

      雨刷器摆过去,摆回来。

      "我站在那儿等。她越走越远。路口那边有一排树,她一走进树底下就看不见了。"

      "我一直在等。"

      "等到我看不见她了,我还在等。"

      沈叙跪在冰冷的踏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全是白的。

      不是他不肯追。

      是他在等一个可以让他追出去的理由,而那个理由来晚了。

      ——沈叙的胃里翻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形状。

      大三那年暑假,第一次陪外婆坐了一下午,回房间的时候他想过要不要拿个本子。他没拿。他想的是明天吧,今天听得挺好的,明天开始记。

      第二天他又想了一次。

      第三天他没想。

      不是他不肯记。是他在等一个"该开始了"的时刻,而那个时刻他一直没等到——等到的是一个星期二的早上,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什么也不说了。

      他这一辈子最恨的事,跟眼前这个人做的是同一件事。

      区别只是:外婆没有变成一座留白,她只是死了,安安静静地死了,而他把她弄丢了以后,用了九年时间去补别人的。

      沈叙低下头,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第 9 排那边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江雾在写——她的笔一直没停过,从赵长河开口的第一句起就没停过,写得又快又乱,跟她那一栏一栏的字段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难受了。"赵长河说,"我难受得不行。"

      "可她已经没影儿了。"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沈叙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那六十五分钟。"

      "嗯。"

      "您在想什么。"

      赵长河的手在方向盘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我想掉头。"

      沈叙的呼吸停住了。

      "车开出站的时候我就在想。"赵长河说,"到下一站我就掉头。开到下一站,我想,再到下一站吧。到纺织厂我就掉头。到纺织厂了,我想,到青石岭再说。"

      "我一路都在想。"

      "我开慢,是因为我还没想好。"

      沈叙的手指在纸面上,重重地按下去。

      "我开到青石岭,坐了一会儿,把车开回来了。"赵长河说,"回来的路上我还在想。"

      "第二天我又开那趟。"

      "我还在想。"

      那个人转过头来。这一次沈叙看清了那双眼睛——里面没有眼泪,也没有痛,只有一种非常干、非常旧的东西。

      "我开了二十七年,"赵长河说,"我还没想好。"

      "头几年我还数着。第一百趟,第五百趟。后来不数了。"

      "再后来我发现不对。天不亮,也不天黑,老是九点四十。车上那几个人换来换去,我记不住脸。"

      "有一回上来个女的,穿橙的,她问我这是几路车。我说 K11。她说她坐过。"

      沈叙的手指压住了纸面。

      "我说你哪年坐的。她说不上来。"

      "打那以后我就不问了。"

      雨刷器摆过去,摆回来。

      "我就开我的车。"赵长河说,"到点了,我把车开出去。开慢点。"

      沈叙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开慢点。

      她那天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执行了二十七年。

      不是因为他在等她上车。是因为那是她留给他的唯一一件可以做的事,而只要他还在做,那个晚上就还没有结束。

      他忽然想起最后一排那个人说过的一句话——锚点讲别人是在维持,锚点讲自己是在拆。

      沈叙转过头。

      裴归站在过道中间,离他们五六排远。什么时候站过来的他不知道。那个人的两只手都在雨衣口袋里,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眼睛不在赵长河身上。

      他在看沈叙。

      沈叙转了回来。

      沈叙没有说话。

      他一整晚都以为这座留白是"一个等不到人的男人"。

      不是。

      这是一个还没决定要不要掉头的男人。

      他等的从来不是她。她在二十七年前的那个晚上就已经走完了自己那一段。卡在这儿的是那个念头本身——一个在九点四十从城南开出去、一路想着"到下一站我就掉头"、一直没有掉头的男人。

      他每天开那趟车,就是在把那个念头重新走一遍。

      因为只要他还没决定,就还有得决定。

      沈叙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台磁带机。红灯还在亮,磁带还在转。

      他忽然觉得胸口很堵。

      "赵师傅。"

      "嗯。"

      "我把您说的都记下来了。"

      "记它干什么。"

      沈叙抬起头。

      "因为您讲完了。"他说。

      赵长河看着他。

      "她走的时候,"他说,"是不是回头看了。"

      沈叙的手在笔记本上僵住了。

      他看见了。

      他站在三号站台最东头那根柱子后面,站在赵长河站过的位置上,朝着赵长河朝过的方向看。他看见那点红色停在两百米外,站了三四秒,一直朝这边看。

      他知道。他是这世界上第二个知道的人。

      "看了。"他说,"她站住了三四秒,一直朝这边看。"

      "谁说的。"赵长河说。

      沈叙的眼睛一下子热了。

      规矩没有变。

      从他上车到现在,这条规矩一次都没有松过。他知道,他看见了,他甚至冒着让整片城南塌掉的风险下去看了——

      而这句话到不了这个人耳朵里。

      沈叙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赵师傅。"他说,"我不能告诉您。"

      "啊?"

      "这儿有个规矩。"沈叙的声音很稳,"别人说的话,您听不见。我说一百遍,您也听不见。"

      赵长河看着他,慢慢地皱起了眉。

      "那你们说什么呢。"

      沈叙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他自己知道。

      "我记下来。"他说,"记在本子上。等您出去了,您自己看。"

      "出去。"

      "出去。"

      赵长河转回去,看着挡风玻璃外面。

      雨刷器摆过去,摆回来。

      摆过去,摆回来。

      然后停了。

      不是坏了,是走完最后半程,停在了玻璃的左下角,不动了。

      沈叙抬起头。

      窗外的雨小了。不是那种慢慢变小的小,是像有人在外面把水关掉了一样,从倾盆一下子变成了几点,然后连几点也没有了。

      车厢里第一次听不见雨声。

      驾驶座上那个人把两只手从方向盘上放了下来,放在膝盖上。

      他坐了很久。

      "我不开了。"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我还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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