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圣CP】此去人间改命来》云撸猫

1、第 1 章 话说孙悟空

　　话说孙悟空骗走赤脚大仙，又变成他的模样前奔瑶池。龙肝凤髓、珍馐异果——畅吃，玉液琼浆、香醪佳酿——畅饮。酕醄醉了，摇摇摆摆，任情乱撞，把路差了，来到位于三十三天之上的离恨天兜率天宫。不巧老君在朱陵丹台上讲道，仙童、仙将等一干人都侍立左右听讲。令这猴直入丹房，将葫芦里的金丹当炒豆吃了。丹满酒醒，发现闯祸，暗呼不妙，恐怕性命难保。于是不行旧路，从西天门使个隐身法逃去。正要往花果山界走，突然感应到了一缕民间愿力。脚步一转，往那昌明隆盛之邦、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去也。
　　一路云头往下，天光渐软。
　　先见的是水。
　　维扬地界，河汊如网，田埂间白水漫漫，映着天光，像打翻了一地薄银。再近些，见两岸人家，青瓦白墙，檐下晾着旧衣，竹竿梢头滴着水。那风里便有了烟火味：是新蒸的米香，混着河腥，又夹着栀子花气，一阵一阵，扑面而来。
　　正是春夏交接的时节，日头晒在人身上，酥酥痒痒像有无数小虫子在暖处爬。满城柳絮早飞尽了，只剩些榆钱，风一过，簌簌地落。
　　猴子在云上闻了一鼻子，心道：“这天上的香，全是冷香；人间的香，才是活的，只是这活香里，为何总有一点清苦气？”
　　那缕愿力，本在人烟稠密处，混在万家灯火里，似有似无。可越近维扬，那愿力越清，像有人在这满城炊烟里点着一炷极细极冷的香，别处都热热闹闹，唯有这一线，像是牵在命上的。
　　他顺着那线落下，正落在巡盐御史府后的园子里。忽闻一声娇弱啼哭，极轻地混在风里，像谁把一段细线从窗缝里扯出来，若断若续，不仔细听，还当是檐角铜铃在远处响。猴子循声望去，见满架蔷薇深处，矮矮地蹲着个女孩儿。
　　看身形不过十一二岁光景，这时节里还穿着夹袄，乌油油的头发松松挽着，鬓边簪的小小花朵已经有些蔫了。
　　她也不嚎啕，只把脸埋在膝上，肩头一下一下地抽，像只淋了雨又不敢抖翅的小雀儿。
　　哭一阵，又抬起头，拿帕子擦一擦，那眼已经肿得像桃儿了，还偏要望着天，仿佛要把泪忍回去。
　　可她哪里忍得住。
　　泪珠子顺着尖尖的下巴颏儿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石榴裙上，洇出深红的小点子，像衣摆上新绣的花，又像谁把心尖上的血滴在了裙摆上。
　　那园子里的花开得正好，她却缩在花影里，花影不动，她也不动，像是被这满园春色忘了。
　　猴子原是不懂愁的，他闹过地府，撕过生死簿，天上地下，没为谁掉过一滴泪。看见这女娃蹲在花架子下，哭得那样安静，那石头做的心肠却不知怎的，竟像被人用绣花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蹲在云里，挠挠腮，想：“奇了，这女娃一哭，倒比老君的丹还让人醒酒。”

　　猴子心念一动，把身一摇，先落在蔷薇架子后头，又就地一滚，变作一只半尺来高的金丝小猴。浑身毛色金里透红，只额前一撮白毛。尾巴细长，绕在脚边，自己先回头看了看，觉得也还齐整。
　　这才拨开花枝三蹦两跳，蹲到了那朵半开的残芍药底下。那女孩儿正哭得迷迷怔怔，泪眼一抬，见花丛里钻出个活物，喉咙里那声哭也噎住了。待看清是只小猴，竟也不躲，只拿肿得桃儿似的眼睛直直地瞅着它。猴子见她不动，反倒有些拿不定主意，蹲在一朵半谢的芍药底下，前爪搓了搓，才开口：“小女娃，你哭什么？”
　　那女孩儿听了，只把眼睛慢慢一眨。若是平日里见到猴子说话，她必要吓一跳，可这会儿，心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酸楚，像哭也哭过了，怕也怕过了，人已经飘在云端里似的，看什么都虚虚的。她望着它，轻轻地说：“我是在做梦罢。”
　　猴子略略龇了龇牙：“做梦？你倒好兴头，日头还没落，就做上梦了。”
　　那女孩儿听了，竟像被这话逗得想笑，可嘴角才一弯，泪又滚下来。她也不擦，只把脸往膝上一埋。
　　猴子看她这样急得抓耳挠腮，天宫里多少仙娥彩女，谁不是笑吟吟的？偏这一个，哭得连天都灰了。
　　猴子圆圆的眼睛此刻已收了所有金光，只剩点好奇的亮，身子往前微微倾了半寸，爪子悬在半空中，鼻尖轻轻动了动，闻见这女孩儿身上有淡淡的药香和花香。他歪着毛茸茸的脑袋，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飞了花上停着的粉蝶似的问：“小女娃，你姓甚名甚呀？”
　　女孩儿睫毛上还挂着半颗将坠未坠的泪，听见猴子问她姓名，掏出帕子抹了抹脸，腮边还留着一道没擦净的泪痕，声音软得像沾了晨露的柳丝：“我姓林，名黛玉。”她盯着那只毛发光亮的金丝小猴，许是觉得对着一只小动物，不必守着那些闺阁的拘谨，便歪了歪头，反问道，“你这小猴儿，生得这般灵性，可有名字？”
　　孙悟空的前爪搭在膝头，听见问话把胸脯挺得圆滚滚的，毛乎乎的脸板得有模有样：“我叫孙悟空。”
　　黛玉听见这名字，眸子里晃过一点亮，平日里读过的几句禅机忽然撞进心里，她含着还没干的泪花，轻轻点了点头，慢声道：“悟空……这名字里竟藏着禅意呢。”
　　猴子哪懂什么禅机不禅机，抬起爪子挠了挠耳尖：“好端端的，你躲在这花底下哭什么？”
　　黛玉指尖往园外的方向指了指，声音又低了下去：“父亲如今身染重疾，汤药吃了几十副，总不见好转。昨夜他咳到三更，我却不能分忧，又怕惹他更添担心，所以躲到这里来。”
　　猴爪下意识往自己嘴边一摸——方才在兜率宫，把那老君的金丹造次了一葫芦，早知如此，方才说什么也得留个两三粒揣在毛缝里。可又一想，吃都吃了，再取来就是。于是一拍大腿，说：“你且莫哭，我去去就来！”
　　说罢，身形一晃，早已没了踪影。花丛里只余那朵半谢的芍药，被他蹬得颤了几颤。
　　黛玉呆呆地望了一会儿，伏在膝上昏沉沉睡了过去。等她再睁眼，日影已经斜到西墙去了，脸上的泪痕被风刮得发紧，身上晒了半日倒是暖烘烘的。她慢慢直起身，左右看了看，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过花枝簌簌地响，哪儿有什么会说话的猴。
　　她叹了口气，轻声说：“果然是梦。”
　　可心里又有点可惜，那小猴子蹲在花底下，额前一撮白毛，眼睛滴溜溜的，看着也不怕人。头顶那一圈细毛，被风一吹，看上去软蓬蓬的。她方才光顾着哭，竟也没摸上一摸。想到这里眼圈又红起来，自己跟自己说：“下回梦里再来，可要摸一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