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情人》狐来

1、庄园 天气阴

　　天气阴沉，我坐在前往克利蒂斯庄园的马车上，心里紧张极了。
　　前几天，一名男仆找到我，说布兰达夫人想见我一面。
　　他径直朝我走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乡绅。我内心不平，有钱人家的仆人看起来都比我们这些穷人过得好。
　　我摩挲着双手，不敢相信平白无故能得来一个这么好的机会，下意识撕起来指尖的倒刺，渗出的血迹令我堪堪回神。
　　我是一个孤儿，被村庄里的花匠捡回来养大。穷人的孩子，杂役、马夫等等什么又苦又累的活我都干过。养父听到我要去子爵的庄园里当仆人后，高兴地紧紧抱住我。
　　男仆领着我走进庄园，在这样极尽豪奢的府邸，打满了补丁的衣服和沾满尘土的鞋子实在突兀极了，羞涩令我弯下了腰，我低着头不敢随意乱看。
　　走了很久才停下来，有人进门通报，过了一会，男仆示意我进去。
　　“夫人好。”
　　我压根不敢抬头，憋出一句问候等待她的问话。
　　“你叫伯纳德，对吧？”
　　她的声音清丽婉转，我下意识抬眼，这位夫人眉眼含笑，看上去温柔又美丽。
　　我的脸一下子热起来，“是的，夫人。”
　　“你愿意去克里蒂斯庄园吗？是一个不错的差事，也能补贴家用，毕竟威廉的身体也不太好了。”
　　威廉是我的养父，他年纪大了，三年前我就开始正式做工，但是微薄的薪水仅仅够温饱。
　　“当然愿意，这对我来说太好不过了!”我近乎急切地回答，生怕她一个不满意就把这样的好机会给了别人。
　　“太感谢您了，我真不知道如何报答您。”我整个身子都热起来，微弯着的背挺直了。
　　“替我照顾好子爵，那孩子脾气不好，你多上心。”
　　布兰达夫人喝了一口茶，轻轻说道。
　　我傻眼，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她刚刚的意思是让我做子爵的贴身男仆吗？
　　“别担心，有人会教你该怎么做。”
　　口气不容置喙，漏出几分冷淡的意味。

　　布兰达夫人是子爵的母亲，自从老子爵过世后，她就搬出来住在别处，我曾听说她和子爵的关系不好，如今看来谣言并不可信。
　　马车很颠簸，我感觉又晕又闷，紧紧攥着装着衣物的包，看着自己一双粗糙的手，内心苦涩郁闷。我又去摸那柔软的坐垫，艳羡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场煎熬才结束。跳下马车时，我发现边上站着一名男仆。
　　“新来的男仆就是你吧？”
　　他高昂着下巴，上下打量起我，嗤笑一声让我跟着他。
　　这样明显的蔑视令我很不舒服，但他脚步飞快，我只好赶紧跟上。
　　他领着我绕过这又绕过那，穿过这个连廊后又接着那个厅室，路过主楼梯厅，中庭开阔，宽大的弧形主楼梯分左右盘旋而上，平台与环形回廊相连接。四周高大的拱门通向其他主厅，墙面和穹顶布满华丽的彩绘壁画，色彩饱满、金箔勾边，奢华至极，甚至连壁柱和檐口都有精致的线脚和雕花。
　　最后，他停在一个房间门口，告诉我这一层都是仆人们的房间，这一间是我的。
　　我把包放在桌上，打量起来这个属于我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柜子，非常舒适。
　　“喂，你给了汉斯管家多少好处，让他来找你替任贴身男仆?”
　　男仆双手抱臂，突然开口。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走近我，一手用力揪住我的衣领，眼神里的嫌恶使我感到惊讶和茫然，“你最好别让我逮到。”
　　他松开手，离开时狠狠撞了我的肩膀。
　　第一天就遭到这样的恶意和针对，我摇摇头，子爵的贴身男仆确实怎么样都不会轮到我这么一个野小子，但是既然机会给我了，那我一定会好好把握。
　　我换上克利蒂斯庄园的仆人服饰，那样好的面料我没忍住摸了又摸。
　　“伯纳德?”
　　管家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着，指尖干净无垢，藏蓝色束腰长外衣剪裁直挺。眼角皱纹叠着沟壑，让人称奇的是那双明亮的双目，简直瞧不见这个年纪该有的浑浊。
　　我绷直脊背，学着那些男仆昂首挺胸的样子，想给管家一个好印象。
　　“路上辛苦了，这几天就先学些礼仪，等你适应了再去侍候子爵吧。”
　　我原以为这么突然地找一个连礼仪都没学过的人来当贴身男仆，肯定是因为人手不够或者事发突然，但这么看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个见面就挑衅我的男仆，能证明这个职位很抢手，而管家这句话又表明子爵需要一个合适男仆的情况也并不急切。
　　“西蒙会教你，记住，在子爵面前不要失礼，保持安静。”管家叮嘱我这么一句话。
　　“好的。”我点头应答。
　　他临走前又看了我一眼，“虽然布兰达夫人安排你进来，但这座庄园的主人是克利蒂斯子爵，你明白吗？”
　　“我会遵守仆人的本分。”
　　管家的意思很明显，我也不是什么没心没肺的傻小子。

　　仆人们都忙起来了，每日固定的清扫、排查等等。穿着白围裙的女仆，手上提着打扫工具，在卧室、客房、储藏室等房间穿梭。男仆们正小心擦拭着银质酒壶，确认未留下指印后妥善放进餐边柜里，又两个年轻男仆一前一后进来，端着水盆和麻布，快速擦拭桌椅和窗台。整个过程看起来有条不紊。
　　我惊讶得合不上嘴，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我扭头，一个棕色头发的男仆笑嘻嘻看着我。
　　“你就是伯纳德，那个新来的？”
　　我点点头，随后他示意让我跟上他，“我是西蒙，子爵的贴身男仆。”
　　我内心惊讶，听他接着说。
　　“我父亲希望我能接手家里的农场，再加上他年纪大了，所以我就和子爵递交了辞呈，这段时间我会好好教你的，放心吧。”
　　我跟着西蒙走进厨房，他顺手扯下一块面包放进嘴里，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几乎没人注意到我俩。
　　“笨丫头，不要再把这几份弄乱了！真是的，尽给人添麻烦！来，佩吉，赶紧把这两份给送上去。”厨娘喋喋不休抱怨着。
　　西蒙清清嗓子，“汉斯管家让我来问问，大家是否可以准备用餐了？”
　　“差不多了，哎呦，伊芙琳小姐的茶忘记加蜂蜜了，快快快，把佩吉喊回来！”这个腴润的厨娘不停拿着手帕擦汗。另一旁，一位纤细的厨娘切下两片白麦面包，从锅里盛出煎蛋，再配上火腿和奶酪放在盘子里，“啊，终于能休息了。”她长呼一口气，一边拿手扇着风。
　　我观察着这些人，她们没有人主动和我谈论，我也自觉保持安静。
　　“愣着干什么？”
　　西蒙给我递过来一片面包，随后揽住我的肩膀，“嘿，这是伯纳德，新来的男仆。”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全聚焦在我身上，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又响起窃窃私语。
　　说实话，我忍受不了这样的场景，过去村庄里那些女孩总要戏弄我，我低头不敢看她们的样子只会被嘲笑得更厉害。
　　现在我低头站在厨房里，整个人窘迫极了，我胡乱点头问好，抓起手上的面包大口吃起来。
　　女孩们细碎的笑声和铃铛一样响起来。
　　“天呐，怎么招了这么一个老实的孩子？”
　　厨娘们嬉笑在一起，我听见有人这么评价我。我鼓起勇气抬头，朝她们露出一个微笑。
　　这是顶顶好的差事，我不能搞砸。
　　“好了，逮住一个长得俊的你们就要这样戏弄，我这么大的人你们都当看不见。”
　　西蒙善意地替我解围，我发自内心感谢他。但是听见他夸赞我的外表，却让我觉得惶恐尴尬。
　　刚抬起的头又垂下，剩下的面包囫囵咽下。
　　“你来的时候吃过了吗，要帮你再准备一份吗？”
　　“吃过了。”我赶紧回话。
　　其实没有，刚刚那片面包是我整个早上唯一进食的食物，但我下意识这么说了。
　　西蒙扬起眉毛，“再用一点吧，仆人的活挺累的。”他用力拍拍我的肩膀，“你该多吃点，还在长身体呢。”
　　这样的关心简直让我受宠若惊，此刻我心里已经在想以后要怎么报答他了。
　　所有人都在仆人餐厅集合，我找了个末尾的位置坐下，缩在角落里打量着他们。
　　跟我穿的一样的只有西蒙，也许因为我们都是子爵的贴身男仆。十几个穿着蓝白格纹棉布长裙的女仆们坐在一起，有两名穿着深色修身长裙，装饰更精致些。长桌两旁已经落座几名男仆，其中一个神情不屑的男仆就是今早那个放狠话的人，他正在和身旁的男仆聊着什么，我注意到他俩频频看过来的视线。
　　小声谈论的声音在总管家到来的时候戛然而止，仆人们全部起立，直到汉斯管家入座向大家致意坐下，我跟着他们一齐坐下，迅速开始用餐。谈话的声音没了，我内心惊叹这样的管理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