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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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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他在国贸,是座高楼。我谈砸了一笔上司策划已久的生意,下午将夜之前的时间就已经在酒廊买醉。
突然有个声音,细细的,有点颤抖:先生,你好,你有看见一本画簿吗?
口音浓厚。
我左右环视,回头对声音的主人说:没有,不好意思。其实心里并不觉得多么不好意思,反而不耐烦。
他是个体面的男生,头发专门打理过,穿着巴宝莉的风衣,个子很高架子很低,无意识地露出谦虚的神色。我以为是个模特。公司顶楼是个摄影棚,往下一层就是模特工作室,总有这样的长腿男生穿着风衣进出大楼。
他有些遗憾,向我颔首后就要走,我转回脸,表示不感兴趣。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像在咬我的左耳。他说:先生,那画簿很小!
言外之意,让我再留留心。
我不肯,便敷衍:看到了再告诉你。
男生的神情很焦急,非常苦恼地看我。
我问:你上班?
男生有点愤然:我路过!
我说:你怎么就找上我了?
男生的脸都涨红了:您坐了我刚才的位子。
我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果然一只巴掌大的画簿躺在吧台上。脸红的人成了我。
他接回画簿,也不说什么事后诸葛亮的话来讽刺我,只是摊开画簿随手翻动检查了一下,随后就要走开了。
对不起,我请你喝一杯吧?我叫住他。
男生没有拒绝,在我身边坐下,却不喝酒。
我说客套话:你从哪里来?
知道他不是本地人。
他答非所问:我叫陈运。陈列的陈,好运的运。
我说:我叫闫游。我不告诉他怎么写。
陈运笑了:都是两个字哎。
我以为这很常见。
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我们是那种泛泛之交。我工作忙,他常消失,在这座城市里不是每天都要联络的关系。交换号码后过了很久也没有加微信,甚至短信也不发,差点把对方忘记。
后来北京下雪了。那一天我在公司的地下三层,没有窗,开会的时候接到他的电话,挂断了一次,是怕被领导怪罪。
好在会议很快结束了,去财务部交发票报销,财务部在三十三楼,我在等电梯跳楼下来,看着通话记录下意识回拨。他接通的时候我正好进电梯,同乘的还有几个同事,遂又不好意思开口了。
他先问了:你在忙?
我答得简短:不。怎么了?
他说:你有空吗,好想去故宫呢。
我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只是沉默地望着电梯的透明玻璃。
他很快又说话了:北京下雪了!
听见他这句话的瞬间,电梯升上地面,刹那天光拂面,飘零的雪花纷飞地在眼前,北京是白色的北京。有人惊呼,和我一样刚从会议室解放出来的一个女孩。电梯窗外,我离云层越来越近,渐渐看不见北京,只看见雪,一片茫然地在建筑群中间淋漓。
因为这一句话,我第二天出现在颐和园。
我不知道他一直住在安缦。他起得很晚,以为耽误了我的时间,便请酒店工作人员在大堂照顾我。服务生很好脾气的给我送茶点,那茶一喝就是很昂贵的味道。他下楼的时候管家还在赔笑脸,他见到我的时候也给我赔笑脸。
管家说,陈先生,我们可以带您进颐和园的。
陈运说:我朋友可以一起吗?
管家很不好意思地说:这是登记入住的客人才有的特权。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陈运便笑着说了:那我们一起走预约。
管家送他出门,嘱托他外出回来时可以提前半小时拨电话,他们派车载他回家。他点头说好,然后转头来向我吐槽:北京塞车太吓人,我习惯搭捷运,反而快好多!
我看见他随手用诺悠翩雅的围巾裹着头发,倔强的卷发到处翘出发尖,反而更显得他浓密的发不容驯服。依然是巴宝莉的风衣,但换了款式。
但他不早说,这时候是再也抢不到预约的名额的,售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我带他趁着雪走过了街角告诉他结局:来不及了,你应该叫他们带你走小门进去。
他倒是很爽快:那就下次去吧。你对北京熟悉,我们去个有趣的地方好吗?
我说我不知道,北京只有写字楼和公寓。
他善解人意地:我们去看电影吧。
我看了看最近有什么电影。元旦将近,全部是孩子们的动画片,至少,看上去不大适合我们。
他喜形于色地说:我有两张票,在资料馆。
两个小时后,在小西天看费里尼的《甜蜜的生活》。影厅里有暖气,我还是冷,黑白电影看得牙酸。座位在正中间,陈运目不转睛,好像很满意。
我没忍住,抱着自己倾身问陈运:你为什么找我?
身边的年轻女孩马上皱着眉对我做出噤声的手势。
直到电影结束,我什么也没看进去,也不想陈运浪费了票钱,就带他去吃晚饭。路上,我冻得有些神志不清,看着陈运把手塞在风衣口袋里,也想把手探进去。
他忽然看我,一下便慌张了:你很冷?
我只穿了夹克外套,不夹绒。
他马上脱下自己的风衣披在我身上:博柏利的,很贵!
我教他:你要说,别担心,这是好衣服。
陈运是故意嘴巴坏,因为他对北京的所有人都言辞得当。他想说我不应该穿些不值钱的衣服出门,尤其是下雪天,太不保暖。
我说,我知道了。
他在团结湖下地铁,中间二号线换三号线,就为了去太古里买衣服。我说你饿了吧,我们先去吃饭,我不冷了。我后悔没开车出来。
他叫我把衣服穿暖,自己裹着围巾走在前面。他在LV买了一件风衣,他很喜欢风衣,觉得是一种很有风度的设计。他觉得风度这个词就像它看起来一样,有风的时候就被吹起弧度,绅士在人前永远圆滑潇洒。他把明橙色购物袋遗弃在垃圾箱上,我有一种惘然的情绪,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直接上身结账。我不知道路易威登是不是可以直接穿走的。
那天晚上,我们只是随便进了一家餐厅。
粤菜,但是大招牌。我请他点菜,他又笑得很开心,说:我吃什么都好。
我觉得他或许不是客套,便点了几道硬菜,外加两素一汤。他仰着脸看听单的服务员,不知为什么是一种瞻仰的神色。
巴宝莉风衣叠好了放在一边,我自己的衣服从没有这么仔细。
现炒的菜,等了小半个钟,他很乖,不喊饿。隔壁桌的一个小孩子已经开始用筷子用力砸桌沿,很快被服务员制止,他的父母敷衍地安慰,又催了一遍。我也连带着有些窘迫,不知道会等这么久的,以前来从不觉得有这么久。走桌的一个女服务生大概是察觉到了,靠过来满怀歉意地解释:不好意思两位先生,今天满场,久等了。
陈运笑着摇摇头,我心想这话要是上菜的时候再说就不会这么尴尬了。
我和陈运看了半天的手机屏幕,终于想起来要聊天了。
我问陈运那个老问题:怎么突然要把我叫出来?
陈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无聊啊。
我有点无奈:就这个理由?
陈运坐直了身子,离我有些远,声音还压得更低了,我不得不微微倾身去听。他说:我在北京只有你一个人的号码啊。
我哑然。复习了一下自己的通讯录,其实除了家人也只有同事而已。我们是一样的。
陈运似乎不喜欢这个话题,就笑着说:你想看我的画簿吗?
提到画簿,我脑海里自动对应上那只四角磨损了的,只有巴掌大的米白色环扣本。他忽然从背包里将它拿出来,在暖光灯下它的样子比我想得更陈旧。
正要打开它时,服务生来上菜。陈运也没有说什么,默默地把画簿收回了背包里。
有一道清蒸膏蟹,我以为他爱吃,可他过了很久也没有动手。我说:螃蟹很好吃。
陈运说:我不会吃。
那语气就像说我不能上太空一样理所当然。
我替他拆蟹,他不看我,低头吃其他的菜,那些我拿来给膏蟹做陪衬的,很少有人挑剔的公式硬菜。
拆好了,挖蟹膏给他,手还没伸到碗边被他推了回来,连客套话也没有:我不吃呀。
我怔怔,说:这样。
马上又有些窘迫。我不想再见陈运了。
陈运一无所知地眨着眼睛,吃烧鹅白鳝冬瓜盅,对我说这些都很好吃。北京人的粤菜,我吃不出是不是正宗。佛跳墙他不吃。
那天晚上我叫车回去,他还是等酒店专车。本想等他离开后我再走,所谓待客之道,可北京这雪下得纷纷扬扬,他不肯我多留。
上车后,我回头看他在大厦门口,手里抱着那件巴宝莉的风衣,让人一看就知道它曾经短暂地属于过另一个人。我没有觉得这是殊荣,反而有些小小的失落。如果巴宝莉比路易威登更御寒?我后悔把他一个人扔给服务体贴的奢华酒店。他明天会去颐和园吗?
那晚回去他没有给我发任何讯息,我以为我们之间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
过了一周左右,他给我发短信了。那是一个周末的早上,我的生物钟响闹铃把自己叫醒,习惯性看手机,有一条凌晨三点的短信。陈运说:我好想家。
我侧身看着灰色的默认头像,不知道为什么陈运的脸填补上去。我回复他:来我家吃饭吗?
照理说,我不会邀请只见过两次面的人来我家里。可是陈运他在短信窗口里哭,我又是很怕眼泪的那种人。
陈运还是起得很晚,回复我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我说可以开车去接他,他说太远了,他要自己搭捷运。我问他想吃什么午饭时,心情像是准备迎接丈夫回家的妻子。他只说:家常菜就好。声音听起来,已经到了地铁站,空气里带着冰凉的气味,也像是陈运。
不自觉地,开车跑到商场去,还是买了很昂贵的食材,然而自己家里只有一只深口平底锅。我滥竽充数地打包了现成的外快。既然他是搭捷运,既然他可以叫专车,我又添置了一瓶香槟酒。
陈运到家楼下时鲫鱼汤刚出锅,我第一次能熬出奶白色的鱼汤,还沾沾自喜。单元门禁很安全很保险,最像高档小区就是这一点,电梯还要刷卡,我要去接他。
他今天穿的是阿玛尼的大衣。我穿的还是衬衫,李维斯的牛仔裤。他笑说闫游你在上班吗,我说见你和见客户一样是隆重。
回到家里,我没有多余的室内拖鞋,告诉他可以光脚踩,房间有地暖。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皮鞋,富有光泽而没有折痕,安静地码放在我的鞋柜下,和我的皮鞋摆在一起,像是要定居的样子。
陈运坐在吧台边上,问道:就我们两个?
我说:就我们两个。
陈运的表情有点夸张:你专门给我做料理哎!
我失笑:两人份,我也要吃饭的。
我盛好两碗饭,家里也就两只饭碗,再多一个人也没有了。他看上去比上次在饭馆还有食欲,拿着筷子很兴奋的样子。我教他:先洗手。他说着对不起,笑着去洗手,也毫无歉意。我有一种侥幸的错觉,幸好他随意。
他的饭量是一碗半,一碗汤,说是因为我手艺好。我没有手艺好,我做了二十八年学院派,只会背理论翻菜谱,谨慎地做完一桌菜。
吃完饭他要洗碗,我说有洗碗机的,他就露出知错的表情。我把香槟放在吧台,学酒柜的销售说话:这是法国进口的,沙龙贝尔桃红,不醉人,过过瘾很合适。
鬼知道香槟们究竟有什么区别呢。我又不爱喝酒。我又不爱享受喝酒。他笑着说晚上还要吃豆腐抱蛋。我点头说好,我平时不吃这道菜,是因为他才上饭桌。
下午他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原本在给他削雪梨,怕削得不漂亮,所以动作很慢。结果把果盘端去客厅时,他已经抱着靠枕睡着了。他说过家里温度很舒服。
阿玛尼的大衣耷拉在一边,衣摆拖地,我抱起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也希望把他抱起来挂在衣架上,能看起来像不会离开的样子,能看起来像属于我的样子。
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我在拿毯子和升温之间选择了后者,把空调的温度打高,希望他不会因为着凉醒来。一时间很安静,如同从没有过陈运这个人一样,如同我自己的每一个周末午后一样。我坐在地毯上,把电视关静音看肥皂剧。
闫游。
陈运醒来时也很安静,直到他叫我我才知道他已经起床。我回头,他眨眨眼睛也回头,于是我看着他,他看着天。他说:已经天黑了耶,真是过得好快。
我惦记温饱,便问:饿了吗?
陈运笑着摇头:好像还没有。
我暗暗可怜冰箱里那几盘菜的命运。
陈运说:想喝酒。一起把这集看完吧,这阿嬷很搞笑哎。
前后又有什么关联呢?
我倒了香槟,电视音量解放,男主角的声音比我想得粗,女主角的声音比我想得细,陈运觉得有趣的阿嬷是个哑巴。
我不知不觉地陪他喝了几杯,家里只有高脚杯,更不知道酒量,泡香槟的冰桶里都化成水了,电视开始播五光十色的广告。我有点喝醉了。
陈运坐在我身后沉默地看着电视里拎着礼盒的一家四口,标准的父母姐弟,姐姐要是长头发梳马尾,弟弟要是锅盖头招风耳,爸爸妈妈就随便两个看起来亲切孝顺的男女演员啊。
他很聪明,打开点播,要看杨德昌。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但比起费里尼,果然杨德昌更好懂,也许是因为杨德昌说中文,杨德昌的剧本也说中文。结果他看杨德昌比看费里尼哭得厉害。
我假装没看见他在哭,北京夜里的灯光渺远地游过落地窗,冷漠地铺在地毯上,一大片酒红色从电视屏幕流出来,就是和香槟酒截然不同的红酒。用酒的颜色形容红,然后反过来介绍这红是酒的颜色。用看电影的情绪类比陈运,然后反过来说陈运的脾气像电影。
陈运说:你想家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是太想。
陈运抱着自己的膝盖说道:我婆婆当年也走得好突然,连弥留之际都不给我见到。
陈运,可是我不是洋洋。我没办法告诉你背面是什么。那一刻,我觉得我也老了。
我以为他在演婷婷而我演美国时,我以为我们两个人没必要搭戏时,他突然把声音压得很低:闫游。
我不得不回头看他:嗯?
他把声音压低像好莱坞商业恐怖片:闫游。
我怀疑他是间谍,可惜我不怕死:怎么了。
他说:你好。
他喝醉了。
我摸了摸化水的冰桶外壁,用冰凉的手贴上陈运的脸颊,他睁开了眼睛,就在我近在咫尺的距离。他失笑,对我说道:先生,你要不要看我的画簿呢?
他说话像撒娇。
我抽回手,说:好。你拿给我看看。
他伸手拉住包带,把背包从沙发一边往身边拖,慢动作翻出那只小巧的画簿递给我。他说:如果你翻到第二十七页,请你告诉我。
他为什么要说话这么客气?我翻开了空白的封面,入目是画得很精致的一面窗户。水彩画。
很漂亮。我说。
他却还在看杨德昌。
我背着吴念真在看画,吴念真在屏幕里念那些感动陈运的台词,感动了陈运却没感动初恋,注定要分开的。
看到二十四页的时候,我突然也很紧张,不知道该额外注意二十七页还是二十八页。厚厚的都是不同的窗户和镜子,能反射出它们看世界的方式。
我翻到了二十七页,那里坐着一个男人,穿西装坐在餐桌边,背后是大厦的落地窗,窗外是蓝天白云。那是一个叫闫游的男人,正在被对面的客户为难。我第一次见自己,有些陌生。
我没有告诉陈运我看到了二十七页。想到他的水彩和画笔也一起藏在背包里蛰伏了很多天,我也有些想哭。
他的眼睛离开了屏幕,两个杨德昌都不能留住的观众。陈运看向我,看向我手里的画簿,看向画簿里的我。我吻了他,他回吻我。
他说:你撒谎了。
我想告诉他隐瞒和撒谎的区别,可它们只是背叛的不同形态,便不辩解。
我知道我们不是恋人的关系,就只是吻过,却也不可能与此同时去爱另一个人。我们之间,也没有爱。
我和陈运第三次见面,他在我臂弯里睡过一夜。他的嘴唇是一湾海峡,我可以在地图上标注它,却没有踏足它的资格。可他柔波一样的身体依偎着我,漫长的雪夜我第一次觉得北京凛冬如春天。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知道这和爱过分相似的感情是什么。它让我成为了一个轻率,茫然,冲动,又无知无觉的人。
陈运对我说,他不想家了。他发现北京的房子里有爱的气味,比家里冷漠的空气要讨喜。北京的房子?对,闫游你的家就是北京的房子。他总要留宿,我总要加班。我把他托管给安缦,他把我托管给公司,两个人忍受分别,自作多情地为了再见一面。
周五傍晚,开始急着下班。
助理总是嬉皮笑脸,也比谁都敏锐,说:闫总监,你恋爱了?
我不答。接过吻也不一定就是恋人,但我对待陈运的心情和对待恋人并无不同。也或许算得上是一种恋爱。终于懂得为什么学生时代老师父母强调不准恋爱,恋爱是一件偷走人心智理智的东西,而陈运这个人就是强效剂。
下楼,准备开车走,陈运还没联系我。但他睡过头也是常有的,我先给他做饭,他自然就会来。刚起步他的电话就打来了,声音听起来体温好低:闫游,我在你公司楼下,记得接我,拜托!
他今天穿的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件巴宝莉的风衣。
他好奇地打量我的车,说:你居然有买车?宾士!好威风。
我无声地笑笑。公司人才绿卡拿指标摇号才买,平时也要充公,不威风。
陈运说:我妈讲,一定要等到二十八岁才肯帮我买车,不然根本就是暴殄天物,怕我拿去耍风流。
我说:你真是乖宝宝。
他听不出讽刺,只是满脸惘然:我没法说服她啦。
陈运比我小两岁,不是约莫,是正好小两岁。因此只要再做两年乖宝宝就可以开跑车去耍风流,连我都替他有些期待。
他突然来访,我带他一起去买食材。他兴冲冲地指名了一些廉价速冻牛排,汤圆水饺看样子都喜欢。我说拜托挑一点健康的食品,蔬菜和肉类,他又看上了卤煮和凉拌。最后泾渭分明地去结账,半车速食半车鲜食,我们走自助,我教他两类分开放。
回家的时候,他很认真地对我说:我今天注册好了Wechat。
我说:微信。
他说:对。可以加LINE吗?
我说:加好友。
他说:对。好吗?
我笑了笑,正好手机就在微信界面,打开名片请他扫一扫。他的昵称就是大名,头像却是刚偷拍的我,我吓了一跳,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陈运很不客气:我不会有别的好友啦,只有你一个人,真的。
我拿他没有办法。
他很高兴地研究微信的功能,我在开车,他一刻不停地和我说话:我们之前不是一直发短信吗?
我说:是。怎么了?
陈运说:我想给你传位置资讯。
我问:你在报备吗?
陈运说:那很有趣啦。
我不想显得太刻意:是吗。
那天晚上吃过饭已经九点钟,我问他要不要看电影,他说看的,选了一部很久以前的黑白片,不是卓别林。
他终于没有哭了。我坐在他身边,他很自然地靠在我肩膀,我没有心思看电影,一直想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运突然说:我其实是离家出走才来北京的。
我说:你不是乖宝宝吗?
陈运说:我从英国回台湾以后,和朋友一起开了一家公司,营收很漂亮,后来去投资玩股票,又翻了一倍。我妈妈知道以后,把我的公司收购,所以我和她吵架,才要离家出走。
我不知道这其中是什么样的心路历程,只好附和着回应:钱越多不是越好吗?
陈运说:我妈说我会痴迷啦,我才不会,我又不是猪!后来赌气签了文件,跑出来玩。
我以为他是个画家,全职的。或说无业的。毕竟他家境富裕,而且好运气。
我问他:怎么会想到来北京的?
陈运说:我阿公不干了,她和我舅舅争董事长的位子,现在是董事会投票决定的最后时间,她没有余裕追我这么远啰。要是平时,helicopter开出来了。哼,要是她把公司还给我我才回家。
我觉得他这样说话有点太可爱,忍不住笑出声。毕竟他讲的生活和我没有瓜葛,那么渺远!
他也不介意我没有仔细考虑他的苦恼,陪着我一起笑。他笑的时候头发轻轻扫在我肩颈,我思绪万千,不知道为什么联想到高三那年傍晚在教室里趴桌面补觉时的感觉。陈运所说的爱的气味,是我给他的,还是他给这间屋子的?
看电影不开灯是最好的,上次也是,这次也是。所以北京城市的灯光毫无遮拦地淌进我的客厅,像是水过鸭背,游过我和陈运的身体。大的液晶屏幕把电影黑白色光斑掷进房间,两片湖泊融而为一,我第一次意识到情人约会去影院是有道理的。
电影的女主角只是穿着一件当时流行的晚礼服,我却觉得她像公主。陈运只是穿着一件昂贵的风衣,我却觉得他像国王,统治了我美学和味蕾的国度。然而对于陈运,我也许只是风衣的一条系带。这样的人却有一张我的画像,我觉得像上世纪的爱情故事。一切都早有预谋。
我说:你困了吗?
陈运看着电视:没有哎。
我已经再也看不进去电影情节了,下意识也向着陈运的肩膀靠去,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好像不是太关心我的动作。这已经是我所知离恋爱最近的坐姿。
他突然说:你们小区有几只流浪猫哎,还不算少。
我见过,一只橘猫,一只虎皮,还有几只不记得,总是藏身在花坛里,不知道谁在喂。
他说:那只狸花很亲人,我摸摸它它就摇尾巴。
哪只?我没有回答他。
陈运看着我笑着说:如果你要来找我,我家住在台南饭店旁边,我有一只狸花猫!
我不知道该苦笑还是点头。
陈运的眼睛在我面前闪,闪,玻璃珠,月球,太阳,黑洞,离我越来越远,却越来越壮阔。宇宙的体积就是北京的这间公寓。
我说:陈运,我们常常见面,可以吗?
陈运说:恋人之间不用申请啦。
黑洞,太阳,月球,玻璃珠,陈运的眼睛。我心口的石堕进水井。为什么北京的冬天这样感动人心?
他凑近来吻我,我比电影的配乐更飘渺,找不到音轨。陈运的动作很轻,我不知道为什么流泪。
他来擦我的眼泪,茫然无措地看着我说:你不愿意啊,你要告诉我!
我说:我愿意。
我觉得这世上每一场婚礼上的我愿意和我的我愿意没有不同。恳切地祝福天下每一对有情人都幸福。
陈运这才会笑了。
后来春节了,他没有回家,也没有提到有没有给家里打过电话。除夕夜的时候他退了安缦的房,搬进了我的公寓。他的行李只有一只日默瓦的箱子,孤零零地放在客厅的角落。
如糖似蜜的岁月时间。我不知道他们所说的十七岁的初恋是否是这种感觉。有了陈运,我好奇所有恋爱的错觉。我也是刚发现假期不算荒废时间,陈运带我逛北京,北京第一次有了公园和咖啡厅。
他又和我谈起猫:闫游,你有养过猫吗?
我语焉不详,不想说得太仔细:不算养过。
他问:怎么叫不算养过?
我说:邻居家救助的,喂过几次。小时候的事情了。
那是只银渐层,长得很漂亮,脾气也很大,有先天的残疾,一条腿瘸的,所以一出生就被遗弃。它的妈妈一定是只优越的纯种猫,被娇生惯养,主人则利弊分明。它坏脾气,想必是因为天生失去了宠爱,留下了惴惴不安的后遗症。放学后去探视它,它只理我一个人,我来北京念书,不得不抛弃它离开故地。我想,它往后还会再依赖另一个人类吗,还是回头发现我的那位邻居其实已经是它寻找的善人?
陈运说:我妈也说我天生有病,要不是因为她善良才不会把我养大。
我怔怔:你怎么了?
陈运看着窗外:因为我是C货啦。
我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了然地解释:就是我和你都是男生。
我说:你妈妈生你的时候也不知道你是同志。
他托着脸看我:是哦。不过是同志比当玩咖好得多吧?我非常恨我妈的前夫,他是个玩咖,我妈很怕我遗传他的坏基因。
我沉默地喝热拿铁,他好像真的在等我回答,所以我告诉他答案:你没有坏基因啊。
他这才笑了笑。
我也没有告诉他,这些事在我父母那里只能成为永远的秘密,或者永远的耻辱。庆幸北京这么大,把我留在车流楼宇中,习惯背井离乡。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楼,陈运的心情很低落,看电影也哄不好。我洗完澡站在房间门口看他坐在地毯上趴在客厅的矮茶几,知道他是想家的。他的家里没有让他痛苦到无法存活的人,也许已经是一种眷恋了。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转头扑进我的臂弯,我产生了一种养育的错觉,此刻无限地,无限地疼怜,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陈运。我轻声叫他。你在哭吗?
他吸吸鼻子,大概一定是哭了。
我想,他妈妈是无限地爱他的。
我想,他随时都要回家的。
他仰起脸来吻我,眼泪流过我的脸颊,一路滴在米色的床单上,第二天和洗剂一起浸泡在冷水里。这就是陈运的思乡。
年假结束后,他搬回了安缦。
有一天早上,我准备去公司上班,陈运突然带着早餐来了公寓。我站在浴室系领带,他把三明治送进微波炉加热,两个人也没有打招呼,直到在餐厅会面。
闫游,早上好。他笑着把三明治装进餐盘。
你怎么起床了?我问,以为他每天都睡懒觉。
陈运吃着其中一只,满口含糊地回答:我不想再无所事事地想你了。
他说话像是谜语。我接过他的早餐,很快解决掉就要出门,临走前望着他想想该嘱咐些什么。他手指尖沾着沙拉酱,扬着嘴角对我摇摇手:早点回家。
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
项目小组的任务结束了,所有组员都领了奖金,办公室从地下三层搬到二十五楼,我作为组长额外嘉奖一笔钱,有了独立办公间。在庆功宴上,我突然觉得北京的繁华冷漠得吃惊。手里轮转不停的香槟杯,喜乐交加的贺词,夹进碗里直到失温的热菜,我为了荣誉加身而麻木不仁的一生,不知怎么困在那间公寓里。
以前我从来不会这么想,我害怕脱轨的那一刻。不可能承认自己不再能忍受北京的冷漠和寂寞。
忍耐着不安度过了聚餐,代驾来得很快,一路绿灯径直驶入地库,连电梯都不用等,顺风顺水。密码锁开门时电子屏幕对我微笑,我第一次也想对它笑。
可屋里是一片漆黑的。当然,北京的灯光没有一天缺席。可屋里是一片漆黑的。什么时候我开始不习惯漆黑的公寓了?
陈运?我试探着叫他。
客厅的角落传来衣料摩挲的微弱声音。
我找去那个角落,他茫然地仰起脸,睡眼惺忪地嗯了一声。我无奈地把他拉起身,他的风衣已经睡皱了。
怎么不去床上睡?我揉揉他的脸,我所知的一种醒神的方式。
他说:我想等你回来的,吃过晚饭就困了。
我说:公司聚餐,我回来晚了。
他抱着我闻我的衣领:你喝酒了?
我托着他点头:香槟,喝了一点。
他追上来咬我的嘴唇。我顺势坐在沙发上,他跌在我身边,两人静默一秒钟,马上相视而笑。
那一夜温存,童话一样。我和陈运只有夜晚的恋爱,久而久之便像坐井观天。
春天,北京平静地运转。周末的早晨,陈运在我身边酣睡。我已经被工作剥夺了赖床的资格,起床就去做早饭。他爬起来的时候三文鱼刚煎好,便顺手帮我榨果蔬汁。破壁机的声音震天响,我不喜欢。
他吃着早饭,随口说道:我给你买了台灯。
我愣住:什么?
他说:你书房的台灯是冷光哎,很冷清,床头也没有小灯,我给你买了两盏暖光灯。
我想了想,以前不知道什么是冷清。暖光灯会看起来更幸福一些吗?我以前总觉得冷光灯和霓虹灯没有区别。我默然,不知道多余的灯具会不会让我的生活更丰富。
我说:谢谢,陈运,你别破费。
陈运咬着叉子看着我:没有啊,我想买而已啦。
两天后,爱马仕的快件堆在家门口。我叹了口气,他喜笑颜开,催促我把灯亮起看看我公寓的新样貌。
我马上忍不住说:这太贵了,你买衣服包包配货都能便宜不少,单买不是很亏吗?
陈运倚在房门口歪着脑袋笑着看我:可是我愿意呀。
他的笑脸让我想到十八岁在喊楼晚会时抢过乐队主唱话筒的那个同学,风光无限。我从未有过这样的笑脸,风华正茂的含义我读透书还是不明白。陈运,我很喜欢你笑的样子。
我的房间里有了暖光。我端详了半天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只觉得整间房子向下沉,陈运沉甸甸地抱住我,用隆冬的围巾把我缠住。所以爱是甘之如饴?所以爱是付之一炬?那只松果灯在我床头边映射出玻璃光斑,美得让人感激涕零。陈运的手爬上我的胸口,我握紧他的手,就不能再握紧他随时要离开的心。
我轻轻摸索他的嘴唇,他很快就凑过来吻我,松开了紧握的手。我心想,你离开后,我便再也没有开暖光灯的习惯了。
四月末,北京杨柳飞絮,陈运说像雪,我在公司楼下,被淋得喷嚏不断。很快,又感染了流感,高烧休假。
我贴着退热贴窝在沙发里敲键盘,居家办公,会没少开,策划案没少写,工作一项不落地交接。陈运要来家里,我还是警惕他不要中招,委婉地将他拒之门外。浑浑噩噩三天后,终于退烧,第二天就要回去补班,正是新项目落成的关键时间,一连五天都是要加班的,会没空。当晚陈运来敲家门,只此一晚,像是苟且偷生。
不知道为什么,我说要看电影。
陈运说好。
他按遥控的手有些颤抖,我想是我的错觉。退热贴已经失去作用了,我对折再对折扔进垃圾箱,仰起脸来看,便是徐克的《梁祝》。
我们挨在一起,大屏幕把画面撕扯得有些变形,可这是我最认真的一场。
英台不要嫁人,祝母便去寻梁山伯,山伯已命悬一线。我见祝母大驾梁府,陈运抱着自己的膝盖忽然说道:我要回台南了。
我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嘴,专心看电影。
陈运把我的手悄悄攥进手心。祝母说:你跟英台相处不过半载,感情不会太深,很容易放下的。
我看够了,才转头望着他。和尚说: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我没躲起来,只是站在门外,看着他们。
我说:你要回台南了?
陈运说:我妈和我视讯,她病了。说是要把公司还给我,叫我回家。
我说:回去也好。
陈运说:我知道她是装病,但是我要回去了。
我说:好。
陈运说:你没有舍不得我吗?
我说:说了你会留在北京吗?
陈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北京太大了。闫游,只有你的北京太大了,连我都害怕你会冷。
我说:陈运,你爱我吗?
陈运说:我爱你。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陈运说:爱这个字是很重的。可是我爱你。
我说:我知道。你爱过我是很好的。
和他待久了,我现在讲话也像他的语气。北京正在从我身体深处流失。
他定在五月七号回台南。
从那晚之后,我们再也没见面。
在他走前一天晚上,微信里那个我自己的脸跳出来,陈运问:可以来见我吗,在你公司楼下。
我点开聊天窗口,那头像跳了一下,便成了一只纯黑色的方框。
我回复他:好,五分钟。
五分钟后我到了楼下。陈运穿着我穿过的那件巴宝莉的风衣,还是像我第一次见他那天。
他问:你下班了吗?
我说:他们要加班,但我打过卡了,就算是下班了。明天几点钟的航班?
他说:晚上八点钟,烦人,到台北都半夜。
我失笑:难道给你定制一班机?
我说送他回安缦,不问他为什么来。他点头跟我去车库,不说自己为什么来。
车缓缓地驶过半阙北京,这座辉煌瑰丽的城市,每个人都步履蹒跚,我在其中,陈运只是匆匆地看过一眼便抽身。可我知道,他毫无防备地把他在北京的泪全数送给我。我已经心满意足,我再也别无所求。
陈运说:闫游,以后你要快乐。
我想,他连祝福都像电影台词。
那时,车载音响里的歌我记得很清楚,我叫她安溥,陈运叫她张悬,她正在细水长流地唱:
可我深深地亲吻你的脸
我再也不可能累积出
那么多的眷恋
陈运哭了。我伸手为他拭泪的动作停在发生前。
车停在大路前,他要自己挥挥手告别我转身走进酒店,所以这最后一面是显得如此漫长。
他说台湾现在还有写信的习惯,在信封上写姓名地址,邮政送过海峡。我说你不要写,我对笔墨过敏。他笑得开怀。为了这个笑容,我害怕从此以后爱一个人都如郑人买履。临走前,他说,我很快再来北京!在我脑海里,他的很多话都用感叹号。
我点点头。
后来我辞职了,奔驰车转手,出租房的押金用来给楼下的流浪猫做绝育。爱马仕的两盏灯留在它们被设计好的位置,我没有带走。我在苏州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出租房对面有一家福建人开的宾馆,叫台南饭店。后来发现,这里离电影资料馆的江南分馆好近,随时都可以买票进去杀时间,休息的时候,我在里面一泡就是两三天。
然,费里尼的那部电影,却在去年北京初雪那次就已因拷贝版权到期放映了最后一回,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排片。
我想,陈运回台湾,也许是一件幸福的好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