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杜布依

31、月圆月缺

　　乞巧节当日楚河应承了满汉楼的伙计们一顿大餐，正值夏秋转换，立秋那日楚河亲自去菜市场挑了数只鸭子，一大早的便在厨房里炖汤来着。

　　这道菜倒是新鲜，是她从记忆的角落里搜寻出来的酸萝卜老鸭汤，酸萝卜是从初夏那会儿就开始腌在泡菜坛里的了，来来去去新旧更迭用了一些，这会儿拿出来的正好派上用场。

　　这厨房是今年新开的，是她买了满汉楼后面的那栋院子扩出来的，酒作坊的需求量越来越大，这两年间临近的城镇都慕名而来，她精挑细选了几个或殷实或有潜力的商家合作，新建了大作坊，给外地的酒庄或酒楼提供货源来着。

　　当然她如此做并不只是为了当中丰厚的利润，她看中的还有那片广袤的市场，京城的生意这两三年下来几乎临近饱和了，扩展市场才是王道。她借着这批酒探路，打好基础铺好口碑，争取翻年的时候把满汉楼的分店开过去。

　　满汉楼的生意越做越大，需要的工人也越来越多，不少外地人也纷纷从家乡赶来觅工，楚河大喜，觉得正好可以培养一批到时候去当地驻扎的员工，正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靠当地的百姓去知晓当地的情况正好。

　　所以方神棍征选员工的时候她也参与了，本来这些事儿这两年来基本上不用她过问了，方神棍虽然在乞巧节那天当她遇到危险地时候的确有点不靠谱，可这人的工作能力却是毋庸置疑的，上下调配的能力极好，能周旋在各个员工群里都深受欢迎。

　　楚河不仅参与这次的征选还把苏二娘也拉了进来，让她看看有没有适合开拓市场时能派上用场的掌柜人选，业务不熟悉也没关系，关键是要有上进心和诚信以及耐心。

　　苏二娘向来眼光独到，没想到真选出了几个合适的人选，虽然人数不多，但正好让她未来半年左右做集中培训。

　　立秋这日楚河专门提前关门，刚过了晚饭时分便在满汉楼一楼的大堂里开始着手整理，不一会儿便上了她亲自琢磨的菜单和亲自下厨的佳肴，这几年下来老员工们大概都知道他们这位小老板的厨艺并不逊色于这里最好的大厨，而且嘴巴极刁，每次大厨间的切磋都是她的评判，而她也总是能一语中的。

　　热热闹闹，团团圆圆的吃了一顿庆功宴，最让这些伙计们开心的是这位老板一直以来都有个规矩就是员工聚餐都可以带家属，这顿饭吃的热火朝天，第二日开工的时候众人更加卖力，楚河暗叹，这与下同甘共苦果然是一个企业领头人的必修课啊！

　　过了秋老虎，这天气又开始转凉了，楚河带着李八姐一起出去购买了一些床褥被套什么的给城里那群无家可归的人添置装备。

　　李八姐特意询问了老板材质的价格，琢磨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没想到这差价还挺大的，哎，这当中的利润又该多添置几十套了。”

　　楚河心里一惊，觉得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破茧而出，可是这事做得急，等忙完了她又投入到研究新菜的行列中。

　　值得一提的是她又在满汉楼所在的街道上添置了一件糕点铺，特意选出一批人专门负责糕点的加工制作，和酒一样，都能单买单卖，初时又在京城里赢得了一阵好评。

　　闰七月来了，闰七夕那日满汉楼依然门庭若市，不过却没有阿哥们的莅临，楚河算算日子估计是又去边塞旅游了，没有了这些个让她提心吊胆的人，这一个月她倒也过得平平顺顺。

　　中秋节前后又是满汉楼忙碌的时候，这段日子楚河的工作量格外的大，可谓是殚精竭虑，直到八月下旬才勉强闲了下来。

　　这日她晚上挑灯看了会儿书，不知道是不是忙得太久积了些闷气，心里有些不安生，她折腾了一会儿发现还是看不进去，便批了件衣服独自一人跑到了顶楼的平台上吹风散心，顺便眺望那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刚一上来她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愣了一愣，有些惊喜，站了一会儿却发现那人好像并没有发现她的到来一般，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她有些不解，以这人的武功不会听不到她的脚步声啊！

　　她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看到他的脸的时候心中一动，不会吧，这满人男子都是这年纪开始抽条吗？怎么看她都觉得十三阿哥的脸瘦了许多。

　　这时十三总算注意到她了，缓缓的移过目光看着她，她觉得那眼神压得人心里发慌，便打着哈哈说道：“怎么了？这次去塞外伙食开的不好吗？怎么下巴都尖了啊？男孩子不带这样减肥的啊……骨感美真不适合你……”

　　说到这里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两个瘦削的男子一个温润一个清冷，却谁也比眼前这人更适合那样的羸弱，而且十三此时的模样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不止清瘦这么简单。

　　十三却不说话，只是盯着有些已经残缺的明月，怔怔的出神，楚河吃了个闭门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脸无辜的盯着十三，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脑中浮现出那日她隐约中看到的忧郁，这一次却比上一次重了许多。

　　楚河不知所措，只有和他一起赏月，企图从月色中读懂他的心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师傅教学的时候没有抑止她逢诗便读的坏习惯，或者是如此良辰美景她也和苏大文豪有了一样的心情，《水调歌头》不经意的脱口而出。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她念道这里余光瞥到那个静坐的人颤了一颤，以为他有些感悟。

　　果不其然，十三阿哥终于结束了他的雕塑生涯，轻声的问道：“你说，嫦娥是否真的住在月宫里？是不是所有美丽的女子逝去之后都会去那个地方修身养性呢？天宫里的生活是不是更胜却人间无数呢？”

　　楚河一下子愣住了，作为一个相信科学的现代人，她是十分清楚吟唱着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嫦娥娘娘根本不可能住在月亮里，除非她真是不老不死的僵尸，月球的条件根本不容人生存，否则地球人早就迁徙了。

　　而且天宫什么的也是古代人杜撰来的，人死如灯灭，哪里有灵魂不灭这一说，可是想想自己，她的的确确是魂魄从三百年之后穿越到了大清王朝的，要说这没有天宫地狱她这茬又算是什么？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便伸手搭在胤祥的肩上问道：“你没事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好……”

　　十三缓缓的摇了摇头，便又不再说话了，楚河看了看他的模样，有些心疼，突然想到了什么，快步跑到了楼下，从库房里搬出了一箱东西，又跌跌撞撞的跑了上来。

　　她一个人在忙忙碌碌的在十三的身后摆弄着什么，等到摆好了便拿出火折子一一点燃。

　　她上前拉起十三转过身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烛光，待他看清了形状却是一轮微暖的圆月。

　　楚河脸上的笑容也被映的暖暖的，她指了指天空的月亮又指了指地下的月亮说道：“世间的事情总是不会尽如人意的，我们争不过天意却有办法自己去改变创造啊，如果你不想看到阴晴圆缺的月，那便只看这个随时随地都能圆满的……啊！”

　　她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一股大力给扯了过来，十三从身后强势的拥住她，她初时懵了，等回过神便开始挣扎着想回头。

　　十三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喷薄着，“别回头，一会儿就好……”

　　这片夜彻底的静了下来，一时间楚河只听得到烛火燃烧轻微的噼啪声，烛火摇曳仿佛带着一股让人心驰神往的律动，可楚河却觉得自己的心格外的静，静静地倾听着身后那人的激动。

　　秋衣并不厚实，等到背上被一片凉意浸湿的时候楚河蓦然回首，只是人踪杳杳，那人早已不在灯火阑珊处，她快步走到平台的边缘，一个略显苍凉的背影在月影中拉的老长，她这时突然才想起，这个人不过是个还未满十三岁的少年，到底是什么事会让这样的少年如此的哭泣呢？

　　九月匆匆来到，八月里的桂花累积了不少，桂花糕占领了京城大片的糕点市场，满汉楼里却做了许多的菊花糕和菊花酒在重阳节前后和桂花糕桂花酒一起兜售，楚河为了增加新意，事前让人准备了头上插了茱萸的小羊玩偶，虽然成本不高，却深得小孩子们的喜欢。

　　一时间，整个京城不只是老年人，甚至是父子爷孙都蜂拥而至，酒坊和糕点铺忙得昏天黑地，特别是糕点铺，一大早便有许许多多的的小孩子来抢占玩偶。

　　楚河刻意的每日限量发送，头一百个客人送完便隔日请早，小孩子最见不得就是别人有的玩具自己没有，没抢到的第二日都会赶来继续。

　　糕点铺人手不够，楚河也前来帮手，好不容易忙过了早市最辛苦的那段时间，她正蹲在铺子外休息，远远地边看着一人牵了个很小孩子缓缓的走来，她一看便知又是抢玩偶的客人，不过这时间可来得有些晚了，限量的玩偶已经送完了。

　　模糊中她总觉得那人的身形有些眼熟，可是却又不是她最熟的人，一时间有些猜不透是谁，便不甚在意的低下了头和一个满脸惨状的小孩说话。

　　这孩子也是来晚了的，正在和楚河撒娇来着，楚河也不是吃素的，这几日应付这帮小孩颇有心得，正在和她周旋来着，没想到那个带着小孩的男子已经到了铺子门口。

　　一个她不熟悉的声音正在和一个她熟悉的声音交谈着，她脑中琢磨着这人到底是谁，突然心中一动，抬起头来，吓了一跳，“啊！四……”

　　那人眼神一冷，她冷汗逆袭，后面的话确实无论如何也说出来了，不知道是不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人的冷酷阴鸷更加深刻了，哪怕是一个眼神都让人噤若寒蝉，浑身冰凉。

　　方才他拖着的那小孩正拉着他的裤脚一脸不满的盯着他，他低下头摸了摸他的头，有转过脸在方才和他说话的随从耳边说着什么。

　　那人正要提步朝着楚河过来，却听到一个人招呼四阿哥来着，楚河一眼有些眼熟，估计是宫里的什么大人来着，和四阿哥也属同僚，四阿哥便被他拉着说话来着。

　　四阿哥把手里的孩子交给了一旁的随从，那人得了个眼神继续朝楚河走来，“胡老板，可不可以……”

　　楚河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可身边有个小丫头看着，对着他摇了摇头，那小男孩却甩掉随从走到了她面前，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道：“这位姐姐，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是因为自己想玩那个才过来买的，我是想用来送人的。”

　　楚河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扑哧一笑，“这么小就知道送东西哄女孩子了啊……”

　　那小孩摇了摇头，学着她蹲在地上说道：“我有个叔叔的亲人过世了，家里的下人说送一些有趣的东西可以分散他的哀愁，你们的茱萸小羊是今年最盛行的玩偶，我想十三叔应该也会喜欢的吧……”

　　那两个字在脑海翁的轰炸开来，楚河瞳孔一缩，十三阿哥的亲人过世了？回想起他那日的模样，再想想他的亲人，既然不可能是皇帝，那就只有他们的母亲了。

　　她脑子一阵慌乱，霍的站了起来，拔腿便走，脚步却有些蹒跚，那两个孩子却一左一右的拉住了她，她拉住一个小工，让他去库房里拿小羊给他们，自己去发足狂奔。

　　衣袂飘飘卷起了秋风无数，四阿哥看着从身边快步跑过的女子眉头皱了皱，不自觉的望了望她跑的方向，那地方……怎么像是通往那个他又爱又恨的家呢？随即他又摇了摇头，这人和那个家没有半点关系，估计只是正好有事去这个方向而已，也就没有在意了。

　　红墙绿瓦，门禁森严，等到楚河真正站在这个气势恢宏的大门前却唯有苦笑，自己早已不是这里面的人，哪里还能进去分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