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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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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十二,萧鉴发现简青词多了一卷竹简。
那卷竹简单独收在一只檀木匣子里,搁在矮几最靠里的角落,拿一本厚重的《资治通鉴》压着。
如果不是她起身添炭火时袖口把书带落在地,萧鉴大概永远注意不到那只匣子。
书掉在地上闷响一声,简青词背对着暖阁在廊下添炭,隔着一道帘子没听见。
萧鉴从奏折上抬起眼,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走到矮几前蹲下。
借着弯腰把书放回原处的动作,拇指一挑,檀木匣盖子开了一道缝,他飞快地抽开半寸,目光扫过最外面一行小字——
“承明元年冬月初九,帝于太和殿前跌扑,捡珠二十二枚。事后三日,晨起必先检视冕旒玉珠是否牢固,每检凡三遍。又,帝自跌后,登阶时步幅较平日短一寸,迈腿前有极短暂之迟疑。旁人不可察,臣观之七日,确凿。”
萧鉴的手指僵在了那里。
二十二枚,她连这个都知道。更让他喘不上气的是最后那句。
“步幅较平日短一寸,迈腿前有迟疑。”
他自己都不知道。摔了一跤之后,他下意识地怕了,每次登台阶脚抬起来之前都停那么一瞬,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她盯着他看了七天。
七天里每天早朝他走过那道丹陛时,她就站在侧门帘后,低着头假装写字,其实在数他的步幅、记他的停顿,然后一笔一划写成这行字,收在檀木匣子里,用《资治通鉴》压着。
那部书是他赐给史馆的,扉页上还有他登基时亲笔写的“以史为鉴”四个字。如今被她拿来压自己皇帝的“丑态录”,这女人胆子大到让他头皮发麻。
他飞快地把竹简重新卷紧放好。等简青词端着炭盆走回来时,他正蹲在地上帮她整理散落的毛笔,姿态从容,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多谢陛下。”她伸手来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是暖的,简青词的手凉得像块冰,常年握笔又总在阴冷的角落坐着,指尖冻得发白,骨节微微凸起。
他忽然想握一握那双手,把它们捂暖了,念头一起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他收回手,问:“你那只檀木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她正在把毛笔一支支插回笔山,动作顿了一下,极轻。
“臣的一些杂记,不值一看。”她说这话时视线垂在桌面上,没有看他。萧鉴注意到她说完之后,把最后一支笔插进笔山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心里在盘算什么。
他没追问,走回御案后坐下,摊开一本奏折,一个字也没读进去。脑子里反复转着那行“登阶时步幅较平日短一寸”。
她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恐惧都看见了,还“观之七日,确凿”。确凿。她用这两个字作结,是在告诉他:我没有冤枉你,我看了七天,每一遍都是这样。
他处理了一整日政事。批折子、见大臣、听汇报,中间李福端了三次茶进来,简青词始终坐在那个靠窗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写她的字。
萧鉴好几次想走过去看看她又在记什么,是不是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盯出了什么新毛病,但每次都忍住了。
中午御膳房送了午膳,萧鉴在御案上吃,她就坐在矮几旁吃自己带的干粮,两块芝麻饼一壶冷茶,饼凉透了硬邦邦的,她掰开时饼渣掉在袖口上,低头轻轻拂去,动作细微而专注。他本想赐她同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会怎么回答,无外乎“臣依制不敢越席”。
可看她啃那块冷饼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御案上那碗热腾腾的羊肉羹也没那么香了。
傍晚时分大臣们散了,暖阁里只剩他们两个。萧鉴批了一下午折子,又跟兵部的人吵了一轮,胃里空荡荡泛着酸水。
御案角上摆着一碟李福今早放进来的桂花糕,白生生的糕面上撒着金黄桂花碎,被地龙烘了一整天边角已经干裂,但桂花的甜香还在,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糕面,余光扫过窗边,简青词正低着头,但那管笔停了。
她没抬头,笔尖悬在竹面上方半寸,凝着一小团墨,就那么悬着,等着。
他心里门儿清,她在等他犯老毛病,等他狼吞虎咽把糕屑落一奏章,然后好写进她那只檀木匣子里去。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上次被她记“帝于批折间隙取糕三枚,食之甚速,糕屑落于奏章”,他恼了好一阵,那句“甚速”和“糕屑”写在一处实在太难看了。
可他实在是饿了,牙一咬,还是拿了。
这次他学聪明了,拣起一块慢慢咬,咀嚼放慢,腮帮子几乎看不出动作,另一只手搭在奏折上假装顺便吃一口,还把那碟糕往旁边推了推确保糕屑不落在朱批上。吃完擦了擦指尖,重新拿笔蘸朱砂批折子。
余光往窗边飘了一下,简青词在写,写几行就停下来垂着眼想一小会儿,笔尖虚虚贴着竹面,像等一个字自己浮上来。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很轻,但她自己听见了。
“简青词。”他开口。
笔尖停了,她抬起头:“臣在。”
“你方才又在记朕什么?”他语气放得懒散,下巴朝桂花糕抬了抬,“吃糕也犯天条了?”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把面前的竹简转向他,字迹还新鲜:
“承明元年冬月十二,酉时二刻。帝批折,中辍,取桂花糕一枚。食时有度,姿态从容。以巾净手,续批。未落糕屑于奏章。较前日有进益。”
萧鉴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
“较前日有进益”。
她说他这次吃相比上次好,记了一笔“进步”。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可能是哭笑不得,可能是困惑,可能是某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古怪滋味。
他抬起眼看她,暮色里她的侧脸被烛火笼着,手里竹简横在膝上,笔搁在砚台边沿,笔尖那团墨映着烛火亮得像一只眼睛。
他突然很想问她:那你上次记我登阶短了一寸步幅的时候,是不是也写了什么评语?是“仍需努力”还是“较前日无变化”?但他没问出口,因为他怕自己真的会听到一个答案。
“简青词。”
“臣在。”
“你一天到晚记朕这些鸡零狗碎,到底图什么?”
她把竹简搁下,端正坐姿抬起头看他。
烛光落在她颧骨下方一片淡青色的冻痕上。“史官之责,惟‘实录’二字。陛下今日吃糕从容,臣记从容;前日仓促,臣记仓促。陛下跌于殿前臣记跌,检珠三遍臣记检,登阶步幅短一寸臣亦记之。好丑皆是陛下,臣不过依实而录。”她又加了一句,“臣不图什么。”
萧鉴看着她。暖阁里只余御案上一盏烛火,光不够亮,把她半边脸拢在阴影里,只剩下那只握笔的手干干净净地亮着。
她说完又低下头开始写下一行,大概是记录方才他问她“图什么”的这段对话。
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这宫里每个人都在对他笑、对他跪、帮着他“表演”一个圣明天子。
只有这个女人,把他吃糕从容与否、摔了之后检几遍珠子、登阶时短了一寸自己都没察觉的步幅,都一笔一划写下来。她写下的那个“他”,有些地方连他自己都没见过。
他每天早朝前对着铜镜练七种表情的时候,她在不在看?他练完之后选了“威严”和“从容”两种来回切换的时候,她是不是又在想:此人可笑。
“陛下?”她又停下笔抬头看他,目光困惑。
萧鉴回过神:“没什么。”他走回御案后坐下继续批折子,那碟桂花糕还剩大半,甜香一阵阵飘过来,他忍着没再拿。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李福进来添了一次烛,又添了一壶热茶。
戌时三刻他才搁下笔。简青词也在收拾东西,把日常记录的几卷竹简收入书袋,然后拉开矮几下方的暗屉取出那只檀木匣子。
萧鉴看着她的动作,打开匣盖时手指很轻,像是怕惊动里面的东西;她把那卷深褐编绳的竹简放进去时,先用袖口擦了擦匣底,确认没有灰尘才搁下去;合上盖子,把《资治通鉴》压回原位;最后把矮几上的笔山、墨砚、笔洗一一归拢整齐。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做了很多遍的。他收回目光站起来,李福替他披上玄狐大氅往外走。经过她矮几时脚步没有停,余光扫过那只檀木匣子,盖子合得紧紧的,《资治通鉴》压得端端正正。他什么也没说,出了门。
那天晚上回寝殿的路上,萧鉴忽然问李福:“你说,一个人如果在你面前什么都不装,那是什么意思?”
李福提着灯笼走在侧后方,闻言琢磨了半天,小心翼翼道:“那说明这人对陛下十分信服,真心真意,毫无隐瞒?”
萧鉴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靴底踩着冻硬的砖面咯吱作响,月光把宫墙和飞檐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背着手往前走,玄狐大氅的下摆扫过地面,把砖缝里的薄霜扫开了一道细细的痕迹。
然后他笑了一声。“不是信服,”他说,“她只是不怕朕。”那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卷就散在了宫墙之间。
李福没听清,提着灯笼追了两步:“陛下说什么?”萧鉴没再开口,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头顶的冕旒换成了日常的乌纱折上巾,没有玉珠可掉,但他仍下意识抬手拨了拨鬓边。
三遍。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简青词坐在暖阁窗边低头写字,他走过去,看见竹简上写着:“承明元年冬月十二,帝笑了一声。不知何故。但脚步比平时轻快。”
下一行写着:“臣以为,此等皆非丑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