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廋辞》庄若云

107、试官阅罢朱批落 柳一鸣本想

　　柳一鸣本想压低声音自语，可心底立下誓言时情绪太过激荡，那句话竟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恰好折返路过此处的郭廷叙耳中听得真切。
　　郭廷叙停下身形，眼中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诧异，静静望向柳一鸣。
　　这是柳一鸣第二次和这名少年相遇。他刚迈出一步，目光对上郭廷叙的眼睛，忽然怔了一瞬——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让他想起什么，又说不上来。那种不急不慌的沉静，他只在马思温身上见过。
　　明明二人在此之前仅有一面之缘，柳一鸣心底却莫名生出想要亲近对方的念头。他当即抬步，打算上前主动打招呼。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温和沉稳的男声，打断了柳一鸣的动作：
　　“哎，没关系，没关系，回去加把劲好好练习再来参加嘛。”
　　说话之人正在温柔劝慰一名刚刚落榜、眼眶通红的女生，正是谜院资历深厚的资深谜士张墨言。
　　女生的家长连忙上前扶住哭得浑身发抖的孩子，连连躬身道谢：“啊，谢谢你的指导。”说罢便半扶着少女，缓步离开教室。
　　一旁值守的工作人员快步走到张墨言身侧，低声汇报：“最后一位考生也已经进来了。”张墨言微微颔首，神色平和：“哦，好，好，请进吧。”
　　柳一鸣跟着苏蕙兰，随同工作人员走进一间独立考核办公室。办公室陈设简约干净，靠墙立着一整面实木书柜，中央摆放一张宽大办公桌，墙角角落设着一套茶桌，案上整齐摆放全套白瓷茶具，屋内没有多余繁杂摆件。
　　双膝落地的瞬间，柳一鸣便皱了眉——跪坐的姿势太别扭了，大腿压着脚背，血液一阵阵发麻，整个人僵得像被钉在地上。脑子里的思路也跟着打了个结，没平时那么顺溜。
　　他下意识动了动肩膀，试图调整，却怎么都找不回平时站着或坐着猜谜时那种松弛流畅的感觉。
　　马思温的声音有些凝重：“阿鸣，跪坐碍事？把心沉下来就行。”
　　张墨言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看着少年细微的挣扎，并未出言解释。
　　张墨言抬眼看向柳一鸣，淡淡吩咐：“先让我看看你的申请书跟谜谱好吗。”
　　柳一鸣连忙将随身携带的文件袋双手递上前。张墨言拆开袋口，取出里面三份谜谱翻看，目光扫过纸页，出声询问：“这是谜谱，这三张谜谱都是你事后补出的，是吗？”
　　柳一鸣端正跪坐，老实回答：“嗯，是的。”
　　张墨言一页一页细细翻阅完整本谜谱。翻到第二张中途，他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他没抬头，只是将谜谱翻面的动作比前面慢了半拍，像是在心里默默给什么打了个低分。
　　马思温凑近柳一鸣的身前，狭促地说道：“阿鸣，看来你的谜谱，老师不太满意耶”
　　张墨言出于职业习惯，还是逐一核对谜谱上的人名，开口发问：“这个叫陈恪的人是谁啊？”
　　柳一鸣如实作答：“哦，他是灯谜社的学长。”
　　张墨言继续翻页追问：“刘非呢？”
　　柳一鸣：“他是我灯谜社的同学。”
　　张墨言指尖点在纸上一个名字，语气带着几分好奇：“这个贺霆……这个人呢。”
　　柳一鸣：“贺霆是学校对联社的社长。”
　　张墨言听完，心底满是浓重的疑惑，暗自思索：对联社？反而只有这个孩子的谜艺还算不错。真想不通，方景行老师为什么要特别推荐他呢？
　　短暂思索过后，张墨言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柳一鸣：“好，开始吧。”
　　柳一鸣微微前倾身子，礼貌询问：“我可以先出几题？”
　　这是谜坛里含蓄的让题术语，直白说“让几题”会显得轻狂失礼，用“先出几题”代指，便是让对方不作答、直接判定零分。
　　寻常民间对战可手动关闭谜台默认的让半题规则，而谜院考核专用谜台，早已提前预设取消了这项设定。
　　张墨言淡淡应允：“可以先出三题。”
　　这时一旁的苏蕙兰连忙抬手，打断二人对话，面露几分不好意思，轻声发问：“啊，对不起，请问，这个考试大概会进行多久的时间啊。”
　　张墨言转头看向苏蕙兰，语气温和：“恐怕最少要花上一个小时，没关系，家长可以先到外面等一下。”
　　苏蕙兰略带歉意地欠了欠身：“啊，真的啊，不好意思啊。”
　　说完她便起身准备离场。走之前，她走到跪坐于谜台前的柳一鸣身旁，微微俯身，抬手虚掩住唇角，凑近少年耳畔，压着轻柔的音量低声叮嘱：“阿鸣，妈先到一楼的咖啡厅喝杯饮料，等你考试结束，再叫我。”
　　柳一鸣连连点头：“哦哦。”
　　苏蕙兰离开考核室，独自走到电梯口等候电梯，准备下一楼。电梯还没到，她百无聊赖地侧了侧头——储物柜旁不知什么时候立着两名少年，正低声交谈。
　　左侧少年一身挺括的红色衬衫，掌心攥着一盒黄绿配色的饮品，利落短衬衬得侧脸线条干净清秀，眉眼沉静从容，周身是远超同龄人的安分稳重。
　　另一旁的少年身着黄色休闲夹克，指尖捏着银色易拉罐，脑袋微微偏过去看向同伴，额前几缕碎发随意翘着，一双眼睛明亮剔透，满身鲜活跳脱的朝气，正是方才柳一鸣有心上前搭话的少年郭廷叙。
　　一静一动两个少年并排而立，气质反差格外鲜明。苏蕙兰心头一动，下意识放缓脚步，静静站在远处留心听二人的对话。
　　红衫男孩正出声发问：“今天要举行院生考试啊？”
　　郭廷叙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易拉罐外壁，淡淡应声：“嗯，刚刚有一个女生没考上。”
　　红衫男孩略带好奇追问：“哦，那现在是谁在考试？”
　　郭廷叙抬眼望向考核室的方向，语气笃定：“一个男生，年纪……看起来好像比我小一点，那个小子我觉得他一定会考上。”
　　听见对方口中夸赞的是自家儿子，苏蕙兰心底却泛起一阵无奈的苦笑，暗自叹气：“哎，真可怜，阿鸣，一定考不上的，那孩子啊，光是跪坐就撑不到五分钟。”
　　同一时间，屋内的院生推荐特别考核正式拉开序幕。
　　张墨言端正跪坐在日式谜台对面，微微颔首，语气郑重：“请多多指教。”
　　柳一鸣连忙躬身回礼，神情紧绷又认真：“请多多指教。”
　　柳一鸣依先前约定，依次抛出三道让题，全部作答完毕后，按照考核规则，轮到张墨言出题。
　　当张墨言的第一道谜面缓缓亮出的刹那，整间办公室凝滞的气氛骤然一变，沉甸甸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站在柳一鸣身侧的马思温心头猛地一震，抬手唰地展开随身折扇，半掩住整张面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眸子里，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