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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美妙 这是爱吗 ...


  •   工友听闻,也没再打击小孩子的自尊心,就叹息:“唉,这年头还是要好好学习啊,不然就像我们这样。下傻力。”

      “是啊,就算上个大专,也比在工地搬砖好嘛。这毕业了出来才有学历。”

      “你妈老汉怎么想的噢,那么小,让你出来干工地。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就算你成绩再差,你也得把大专上完。学门技术多好啊。”

      “那不是啊,我哥家的闺女儿,成绩也不行,后来勉强上了个大专,但专业对口,一个年级几十号人,全打包去轨道交通上班。虽然不像办公室那些朝九晚五的,但也是五险一金、上两天休两天的好工作。你娃那么小,要不要在回去劝劝你爸妈?”

      林向阳听出他们的好意,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只垂眸不说话,像是因为成绩差很丢人。

      他擦着眼里的汗水,刺地眼睛又酸涩又疼。

      即便戴着手套,林向阳手上还是起了水泡,破裂,愈合,反复后,那些干茧成了他好好活着的证据。

      因为没有技术,刚开始只能当小工,一天一百多,偶尔两百。满月全勤下来,也比在商场做地推要好。

      每天都在各大商场发传单,宣传,因为是临时工,日结60,没有更好的福利,他能在店里顺点儿零食、或者喝两口水,他都觉得是赚到。
      店里还说如果有客户成交,就给他提成。
      半个月,签意向书的人有三个,他等着老板给他结薪,打电话的时候,又说那只是签了意向书,同意他们上门测量,并没有打订金,其他几家店也在竞争客户。
      他祈祷着这几个客户能成。
      但结果是,他并不知道那三个客户成没成,他在那之前被辞掉了。

      原因很简单,他只是临时工。

      而当初,他来工地的时候,本以为这样的活路,有手就行,工资又高。他觉得自己走到哪儿都能大展才能。

      刚开始来的那会儿,招工的工头反复问他,成年了没,怎么看上去那么像小孩儿,身份证是不是作假,怕上面查出来,他们不收未成年。
      但仔细看到那身份证上写着8月15日,工头也沉默了,这小孩儿是踩着成年的时间,来到工地上打工的。
      多半是家里困难。
      现在这些小孩儿过的日子,都比他们那会儿好很多,可看眼前这个,又觉得怎么就能把日子过那么苦呢?爹妈去哪儿了?

      因为年纪小,大家也都关照他。也有熟手愿意带他,他吃得苦,也懂事,但下力气真的太累了。

      那时候他是真的后悔了,每每下班,他走在回活动板房的时候,都不太情愿。

      他不想回去,也不想睡觉。

      他根本睡不着。

      大家每天都很累,夏天基本倒头就睡,几个一间的房间像是他初中时期住过的最差的宿舍。
      不,比那个还差,屋里散发出各种味道,熄灯后是延绵不绝的鼾声,叔伯们练就了雷打不动的睡眠质量。

      他睡不着。

      他往往躺在床上,焦虑就满心满肺,对睡眠产生恐惧和渴望。
      耳朵就被那样的声音塞满,他用棉花堵住耳朵,但还是会有声响。
      就这样熬着时间,期待早上。
      直到他情绪崩溃,不断看着时间一点点推移。
      他着急得像是濒死的鱼,空气在一点点被推走。
      他焦虑地呼吸频率紊乱,像是能在下一秒制造出极大的声响,直接冲出去。
      可他又掐着自己的手心,忍住了。
      脑子在高速运转,他推算自己每一步行为带来的后果,又痛苦地近乎享受地为难着自己。
      他忍着生活制造的麻烦,如同给自己上刑,让自己备受煎熬。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但还没睡醒,就得去吃饭干活。

      有时候他想,自己要不要就这样死在工地上。
      老板很好,给他们买了保险,他如果死了,还能给家里留点钱。

      可是,等他收到第一笔工资后,他那颗焦躁的心又安定了下来。
      他换了手机,换了电话卡,他给妈妈打电话。
      妈妈每次打电话来,都在说同一件事,老师问他在哪里,让他回去复读。
      再一年,肯定考上好学校,马上就要开学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可是,他回不去。

      他回不去了。

      他很恐惧,很迷茫,他厌恶着那些熟悉的面容。
      好像所有人都变得面目狰狞,每个人的声音也变得令人颤栗。

      光是想,他就遏制不住的害怕。那好像是个怪物。

      它将他撵得溃不成军,终于把他的意志力打散。

      他咬着牙,坚持了一天、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他的头发在一群大叔手里剃成了板寸,手摸上去,跟刺猬一样。
      等再长长的时候,他就去了理发店。

      穿着他当时在网上买的最体面的大牌衣服和裤子,走进了城里装修精致的理发店。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一圈,黑了一圈,陌生地叫人不认识。

      这是谁。

      这不是我。

      不能在工地上干下去了,除非,除非他想一辈子这样。

      他攒了些钱,手头不再那么紧迫,他开始在理发店里当学徒、发传单、餐馆洗碗、分拣快递,服务员,什么都干。

      三百块的出租屋,在城市里最老旧的角落,墙面上是永远除不尽的霉菌,吃饭时需要蹲在地上,把饭菜放在老茶几上。
      茶几早就是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铺了好几张传单,哪张弄脏了,林向阳就拿来丢掉。
      床估计是房东家孩子用过的,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上面还有一滩陈年的黄渍,怎么也擦不掉。

      整个屋子都透着股年深很久的死气沉沉,屋里每件家具都是劣刨花板贴皮的劣质家具,边角起了层,散发出刺鼻味道,混合着霉味儿和潮气,整个屋子像是闷在井里。

      那时候,他经常感冒生病,三天两头地生病,精气神一直不太好。
      他没当回事,攒钱后买了老旧的二手电动车,每天骑着它穿街走巷,麻木找活路。
      偶尔看到街边白纸贴的告示,就停下来看两眼,是房子出租或者交易,他就冷哼出声,发出颇费力气的嘲弄。

      活路活路,原来活路就真的只是活路。

      没有学历,没有手艺。他迷失在了这座城市里。

      后悔有用吗?

      也是现在,他才读懂了课本上那首非常简单,最被他质疑价值的诗歌。

      未选择的路。

      纵使现在的他,也没道理去质问当初的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那时候的他也彷徨无助,那时刚成年的他已经做了当时最好的选择,他竭力保住了他们微小的自尊心。

      命运又一次把他打捞起,他转到酒吧当侍应生,成为调酒师,之后遇到的每个人,都像是此生伯乐。

      能赚钱,自尊算什么,有必要,他什么都可以卖。

      毕竟天无绝人之路。

      想到这里,林向阳又久违地打开了QQ。

      账密他都记得,如果有人把喜欢的人名字做成密码,也一定会记一辈子。

      登陆后,然后是验证身份,他找了一下沈致的号,很不巧,被他放到隐藏会话列表里面很久了。

      而沈致的头像旁,什么消息都没有。

      沈致又在框他。

      ……

      QQ是2010年沈致申请了送给他的,不用身份绑定,不用手机绑定,随便申请,设置密码的时候,林向阳还思索好久好久。

      然后他问沈致:“你的密码是什么。”

      “初始密码。”沈致说。

      林向阳无语。他看了一眼沈致的初始密码,85749909……

      “谁会没事去背初始密码啊。”

      沈致说,“但是设置生日也不太安全。我听他们说最好不要设置成生日。”

      “那你设置成我的生日不就行了。”

      看到沈致犹豫,林向阳催促说,“快点,给我设置成你的。sz19980107。就这个,给我把密码改了。”

      林向阳心安理得指挥沈致,这时候的他也很期盼玩电脑,沈致在键盘上敲击的动作,真慢啊。
      他玩金山打字游戏可快了!键盘位置他都记得。
      可电脑是人家的,他不敢乱摸乱碰,怕弄坏了,只得规规矩矩坐着。

      10年的林向阳没有手机,家里前几年才安了座机,这些年林贵在外务工,买了小灵通,玉米似的键盘,花里胡哨的梦幻粉蓝配色。
      林向阳和爸爸关系最好的时候,就是这几年,盼着爸爸能天天回来。他特别喜欢玩熊猫爬竹子,每每拿到,都要玩到没电。

      他做梦都想要一只手机,希望爸爸不出去那么早,他就可以把手机带到学校里去炫耀。
      班里有好多同学带过MP3和MP4来学校,午自习或者晚自习,长发的女生就会把耳塞线藏在头发里。短发的男生就从脖子后面绕线,总归是有方法的。
      可他什么都没有。
      他说想要。他爸就说他想要这个,想要那个,要不要吃定子嘛。
      于是他在学校只能说,他也有,但是家长不让他带学校来。

      等沈致疑惑他的时候,他也说:“你不是知道的吗?我家里有啊,之前我妈妈给我买的你不知道吗?她说我不能带学校来,怕我成绩下滑。”
      沈致摇头,只说林向阳可能忘记跟他说了。
      不过如果林向阳想下载歌曲,可以去他家。
      因为沈致家里已经有了电脑,是村里第一家通网的,据说每年费用好几千。

      两人就这样一本正经地研究着QQ,小学三年级他们就开始上微机课,知道最基础的打字,如果遇到麻烦,他们也会简单的修理,比如直接关机。

      再开机的时候,电脑就修理好了。

      终于改好密码,两个人都松一口气,然后林向阳见识到了这辈子自己第一个联系方式QQ号。昵称被他改成了向阳奥特曼。

      他的好友只有沈致,他和沈致在同一台电脑上互发信息,玩得没意思了,索性又点进了当时风靡一时的空间,开始入乡随俗地在地里种菜。

      到了高中,两人的QQ号已经绑成了恋爱关系,可以直接切换到对方的账号上,看到他和旁人的聊天记录。

      林向阳喜欢切到对方的QQ号上去看。沈致并不介意,但QQ号上也没什么好看的,他都不和同学聊天。

      林向阳在网络上和他线下一样受人欢迎,加了好些群,聊些有的没的。
      他的成绩很好,被几个同龄或者低龄的女生膜拜,说他是考神。
      其余男生就在群里不屑地现素质,他风光无限,温文尔雅,加他好友的人一个接一个。
      他感觉自己是降维打击,让妖怪显露原型。

      他的列表也很快堆积如山,他进行分类【· ﹏兄弟、有病】【· ﹏同学、中二】【· ﹏网友、随意】【· ﹏黑名单、不可见】,再细分就会出现“故影(xx群好友)”这类备注。

      而其中总会有个人特殊,他偶尔出现在特别关心,又或者是单独建立,与其他列表完全风格特殊的◤Sweet heart◢1/1。
      这个分类并不会被林向阳更改昵称备注,这是沈致的位置。

      但沈致却不会主动登录他的账号,也不好奇林向阳的社交。

      每次林向阳都要用求的方式,沈致才妥协说好。

      等翻了几张林向阳的聊天记录,沈致那张戴着黑框眼镜的严肃卤蛋脸又拉了下来,看上去很不高兴。

      “跟他们聊天有什么好处?晚上还聊那么晚。你该把你的精力用在学习上来。”

      “我不看书,成绩也很好啊。”林向阳义正辞严说:“你这话说的也太像我妈了。”

      沈致严肃说,“我想跟你考一个大学。”

      “知道了,烦死了。你是连体婴吗。”林向阳骂完,嘴角高高翘起。怎么着,还不是得求着我上进 。

      其实他只是在沈致面前假装不看书,私底下走路吃饭睡觉都在背,偶尔梦里御剑飞行的时候,还能背出两篇古诗文。
      等醒了之后又沾沾自喜,看,他做梦都在用功!

      林向阳的昵称历经几年,也从不成熟的奥特曼,变成了傻缺的‘阳阳阳’,看多了意林言情篇是‘泪点...砂’,偶尔被热得受不了就变成清爽的‘ゞ此夏微凉℃’,或是和家里吵架了就成了‘半世の流离’。
      最后一个停留在‘追光者’。

      他的心情总在变,个签也在变。
      但他的空间说明却从未变过,那是沈致给他时,就自带的文字:用你的爱覆盖我的爱。

      他初看并未察觉有什么,可青春萌动的中学阶段,又会忍不住的去想,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句子到底有什么含义。为什么会写得如此美妙。
      所以,这是爱吗。

      他想得白天晚上都睡不着,恨不能把沈致抓来问个清楚。

      此刻,

      林向阳看着QQ,和印象中的界面变了些,他高中之后就没用了,也没有人联系他。

      他点进空间,还有活人,几个同学的名字特别眼熟,在空间旁若无人地发各种心情动态,每天看了什么,吃了什么,跟日记本一样。

      有的同学的动态频率以月为单位,往往好几个月发一次,记录自己和女友在哪里度假。

      他好奇地翻下去,发现这十年来,就算不怎么发动态的同学,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得成百上千条,看不完,根本看不完。

      他退出去,腾讯也给他推送了许多东西,其中就有邮箱。邮箱显示他有99+的信件未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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