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燕不归》今夜想喝汤

1、跟上帝做了个交易 许念手

　　许念手机备忘录里盯着一组数字：1246。
　　她标注的备注很简单，她和谢屿相伴的全部天数，三年零四个月。
　　二十岁到二十三岁，她最赤诚滚烫的青春，完完整整砸在了这个人身上，往后漫长岁月里，每一次想起，心口都会坠着一块化不开的钝重，她始终认定，自己错付了满腔真心，遇了个薄情寡义的过客。
　　临海城市的深秋裹着连绵湿冷的海风，窗沿落了一层薄薄的潮气。
　　三十平的老式出租屋墙皮斑驳，楼道整日飘着隔壁的油烟，这是他们相守一千多天的容身之处，这里填满过细碎温柔，最后只留给许念空荡荡的残局。
　　没人知晓，这段感情从开篇就是一场倒计时。
　　谢屿拿到进行性脏器衰竭诊断书的那天，距离遇见许念仅仅半个月。
　　医生的话冷得像寒冬冰棱，没有根治的办法，只能依靠长期药物延缓衰败，情绪大喜大悲，过度劳累，心里存着牵挂执念，都会加速器官坏死。想要尽可能拉长性命，必须独居寡欲，斩断所有情爱羁绊，一个人安静静养。
　　直白来讲，他不能爱人，一旦动心，就是主动折寿。
　　拿到报告的傍晚，他独自坐在海边防波堤，看潮水涨了又落，浪花一遍遍拍碎礁石，一如他一眼望到头的灰暗余生。
　　他早就做好了孤独赴死的打算，不谈恋爱，不结识交心之人，悄无声息地来，安安静静地离开，不必拖累任何人。
　　可命运偏要让许念撞进他死气沉沉的世界。
　　彼时刚走出校门的许念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眉眼干净透亮，看见独自失神蜷缩在堤坝上的他，犹豫许久递过去一瓶温矿泉水，轻声软语地安慰，别一直闷着啦，什么难事总会过去的。
　　那是灰暗岁月里唯一闯进来的光。
　　暖得让他生出不合时宜的贪念。理智、医嘱、岌岌可危的身体全都在警告他远离，可他还是自私地伸手接住了这份温柔。
　　他暗自盘算，就借三年就好，等许念心智成熟，不必再依附旁人，他就彻底退场，用最绝情的方式推开她，让她以为只是爱意消散，不必背负爱人将死的重压。
　　这场注定以离别和死亡收尾的爱恋，就这样悄然开启。
　　相恋初期，谢屿的病情尚且温和，痛感可控，足够支撑他伪装成一个健康上进，满心规划未来的男朋友。
　　白天他朝九晚五上班，夜里接文案兼职熬到凌晨，两份工作换来的薪水，一半用来购置进口特效药，定期复诊，另一半尽数花在许念身上，他舍不得让她跟着自己吃苦，出租屋里所有琐碎家务，只要他有空都会包揽。
　　深夜是他独自对抗病痛的战场。
　　等许念熟睡之后，脏器蔓延开来的绞痛会准时袭来，五脏六腑像是被重物反复碾压，浑身瞬间浸透冷汗，四肢僵硬发麻，连浅浅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死死咬住下唇压抑闷哼，赤脚踩过冰凉地板挪到阳台，后背抵着冰冷墙面，任由深秋寒风刺痛皮肤，稍稍压□□内翻涌的濒死感。
　　他常常在阳台一站就是半宿，回头透过玻璃看向床上安稳熟睡的许念，心口一半是滚烫的眷恋，一半是刺骨的绝望。
　　他贪恋她身上独有的暖意，却时时刻刻记得，自己给不出长久的陪伴。
　　许念全然察觉不到分毫异常。
　　她眼里的谢屿温和内敛，细心体贴，会牢牢记住她所有的喜好。
　　深秋雨夜他加班迟归，玄关永远留着一盏暖黄小夜灯，餐桌上温着养胃杂粮粥，切好去了果络的橘子放在白瓷盘里。他推门看见这一幕时眼底动容，伸手轻轻摩挲她的脸颊，低声道，有你在，我这辈子才算有了归处。
　　这句话许念记了很多年，信了很多年。
　　她笃定两人能熬过清贫，往后一起换一间带南向阳台的房子，她要在阳台摆满雏菊，岁岁年年相守相伴。
　　每一次她提起未来的蓝图，谢屿只会垂着眼睫应声一句“好”。长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他不敢许下长久的承诺，所有应允都是透支自己仅剩的寿命。
　　相拥时的克制是藏不住的破绽。
　　可许念只当是他天生不善直白表达爱意，他拥抱她时力道重得近乎偏执，仿佛想把她揉进骨血，动情的下一秒又会骤然松开，刻意拉开一点距离，不敢过分沉溺温存。一点点情绪波动都会诱发体内的疼痛，他只能时刻绷紧分寸，避免太过浓烈的爱意加速身体衰败。
　　许念愈发小心翼翼地迁就，收敛所有小脾气，事事以他为先，把自己放得很低。
　　冬天凌晨他随口提了一句想吃烤红薯，天还没亮她就揣着零钱穿过两条长街排队，回来时指尖冻得紫红，剥干净薯肉递到他手里，他自顾自吃完，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冷不冷。盛夏暴雨，他懒得下楼取外卖，她撑伞冲进雨里，鞋子浸透冷水，浑身沾着湿气端回热饭，他只淡淡道一声谢谢，转头就盯着手机，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的生日他永远记不清，随便拿一件廉价饰品敷衍，轮到他过生日，许念提前半个月攒钱布置房间，准备精心挑选的礼物，掏空全部心意只为博他一笑。
　　一桩桩落空的期待堆在心底，许念只是反复宽慰自己，他只是工作压力太大，等日子安稳下来，一切都会变回最初的模样。
　　相恋第二年深秋，谢屿的病情急剧恶化。
　　药物压制痛感的效果越来越微弱，钝痛从偶尔发作变成日夜连绵不断，高强度的两份工作彻底透支了他残破的脏器。
　　医生再三警告，必须停下奔波，寻一处安静小城静养，否则撑不过一年。
　　推开许念的念头在心底生根发芽。
　　他开始刻意回避所有肢体接触，夜里她习惯性依偎进他怀里，他会僵硬侧身往床边挪。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他会借着整理衣物不动声色抽回。她主动凑上去亲近，他便以疲惫为借口推脱。
　　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冷淡、沉默、敷衍。
　　许念彻底陷入无休止的自我内耗，她一遍遍反思是不是自己太过黏人，索取太多情绪价值，于是更加卑微懂事，不敢再随意撒娇，不敢倾诉委屈，把所有难过全部藏在心底。
　　她从没想过这份突如其来的疏离不是爱意消散，而是他自知时日无多，必须亲手斩断羁绊，唯有让她心生怨恨，才能在自己离开后坦然往前走。
　　他悄悄递交了辞职信，没有和许念透露半句回乡的打算，独自收拾好所有行李，订好了十二月去往千里之外小城的高铁票。他打定主意不解释，不告别，悄无声息退场。
　　让这场三年爱恋，定格在他薄情离去的结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