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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深冬来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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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来临,山间落了第一场大雪。
一夜北风过后,整座山谷银白一片。木屋的屋顶积了厚厚一层白雪,院中的石桌石凳被白雪覆盖,光秃秃的树枝挂满蓬松雪团,天地安静得只剩下落雪簌簌的轻响。
屋内烧着壁炉,木柴在炉膛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火光摇曳跳动,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白雾,窗外寒风凛冽,屋内却是四季如春的温度。
安染坐在靠窗的木桌旁。
桌角摆着一盏昏黄油灯,纸张铺开,墨砚研好,他握着一支细毛笔,垂着眼,安安静静在纸上写字。
银灰的猫耳半耷拉着,偶尔听见屋外风雪呼啸,便会轻轻颤动两下。蓬松的尾巴圈在椅子脚下,尾尖时不时轻轻扫过木地板。
周林清端着两杯热果茶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恰好看见这一幕。
“在写什么?”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把温热的杯子搁在桌边。
安染手微微一顿,下意识伸手,将写了大半的宣纸轻轻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耳尖泛起一层淡淡的浅红。
“没什么。”他嗓音轻轻的,目光避开她的视线,“随便写写。”
这反应太过反常。
平日里,不管是记账、抄写诗集,还是整理晒干草药的清单,他从来不会刻意遮掩,写了什么都会大大方方摊开给她看。
周林清挑了挑眉,撑着桌子微微俯身,探头想去瞟纸上的字迹。
安染连忙用小臂压住纸面,尾巴也不安分地卷住桌腿,整个人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
“别瞧。”
“还不让看?”周林清笑着逗他,指尖伸手,轻轻挠了挠他的耳尖,“难不成是写的给我的情书?”
被一语猜中,安染耳尖红得更明显,猫耳微微贴向头顶,小声辩解:“不是情书。”
“那是什么。”
他沉默片刻,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妥协一般,松开压住纸张的手臂。
“是写给我母亲的信。”
周林清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安染的母亲,那位身居王族深宫的猫族王后。当年他毅然舍弃爵位,和王族决裂,母子二人便断了往来。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安染几乎不会主动提起王宫的家人。那些回忆,夹杂着期盼、失望、隔阂与伤痛,一直被他悄悄压在心底。
“我不会寄出去。”安染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工整俊秀的字迹,目光落在窗外漫天飞雪,语气很淡,“只是有些话,从前当面说不出口,写下来,心里会舒服一点。”
纸上洋洋洒洒写满好几页。
有儿时零碎的记忆,少年时在王宫高墙之内的春夏秋冬,有曾经对母亲的期待,也有那些不被理解的委屈。
他写,儿时自己拼命练武学谋略,拼尽一切想要达到母亲的期待,只为换来一句认可。写朝堂争斗的日夜,写每一次独自硬扛发情期的煎熬,写当年大殿之上,自己选择放弃继承权那一刻的心绪。
没有怨恨的控诉,没有愤怒的指责,只是平静地道出自己这些年的所思所想。
末尾的一段,字迹格外柔和。
我如今居于深山,远离王城纷争。不必再做万众瞩目的继承者,不必时刻绷紧神经伪装强大。我遇见了属于我的安稳,有人会接住我的脆弱,接纳我所有不体面的本能。我过得很好,不必为我忧心,也不必再盼我回归王族。
安染的指尖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其实我知道,她未必能读懂。就算我真的把这封信送入王宫,或许换来的依旧是斥责,是劝我回头的规劝。”他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所以,不打算寄。写完,就当作和过去的自己好好说一声告别。”
身为王族之子,自小被灌输血脉责任、族群使命。他背负着所有人的期待长大,却唯独没有办法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直到遇见周林清,他才第一次拥有选择权。
可那些刻在年少岁月里的羁绊,不会说消失就消失。哪怕隔阂深重,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微弱的、得不到回应的期盼。
周林清没有说话,轻轻坐到他身侧,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掌。
安染顺势靠过来,肩膀贴着她的肩膀,蓬松的尾巴抬起来,温柔绕住她的腰。壁炉的火光映在他澄澈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懦弱?”他低声问,“不敢当面去对峙,只敢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怎么会。”周林清摇摇头,拇指轻轻摩挲他手背的皮肤,“很多心里话,本就很难亲口说出来。写下来,也是一种和解,不一定非要送到对方手上。”
和解,不一定是要得到对方的理解和道歉。更多的,是放过困住很久的自己。
安染安静听着,脑袋微微偏过来,轻轻搁在她的肩头。屋外风雪呼啸,北风拍打木屋的门窗,屋内暖意融融,木柴持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油灯的光晕柔和,落在铺开的宣纸之上。
“以前我总想要得到她的认可。”安染缓缓开口,娓娓道来埋藏心底多年的心结,“我拼命变强,处理政务,平定动乱,做到所有人眼里无可挑剔。我以为只要足够优秀,就能够换来她的一丝温柔。”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期待,再怎么努力,也实现不了。”
王族的身份,早已把太多东西捆绑在一起。在母亲眼中,他首先是猫族的继承人,其次,才是儿子。家国重担摆在情爱前面,习惯了用责任去要求,却忘了给予温情。
周林清轻轻顺着他的猫耳,柔软绒毛在指尖下轻轻起伏:“现在的你,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认可来证明自己。你好不好,我看得到。”
一句简单的话,让安染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缓缓散开。
这么多年,他活在旁人的评价标尺之下。王城贵族评判他的才干,宗亲长老评判他的抉择,母亲评判他是否合格。
唯有在这里,在这间深山木屋,他不必是伯爵,不必是王族天才。他仅仅只是安染。可以脆弱,可以黏人,可以有遗憾,可以不必事事完美。
安染沉默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喉咙微微发紧。
“写完之后,打算怎么处理这封信?”周林清问。
安染抬眼望向壁炉跳动的火焰,眼底已经恢复平静:“烧掉。”
“把心里话尽数诉说,然后就让过去留在风雪里。”
说完,他拿起写满字迹的几张宣纸,起身走到壁炉边。
橘红火光跳跃,他捏着纸张的边角,看着白纸慢慢靠近火苗。纸页边缘接触火焰,瞬间腾起小小的金色火苗,黑色卷边缓缓向上蔓延。
墨色字迹一点点被烈火吞噬,化作细碎灰烬,随着热气轻轻飞扬,落进炉膛之中。
几页信纸,缓缓燃尽。
那些年少的期盼、委屈、遗憾,一并付于烟火。
安染静静站在壁炉跟前,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缠绕在腰间的尾巴,力道慢慢放松。压在心口沉甸甸的一块石头,仿佛也跟着一并烧成了灰烬。
心结不会一瞬间彻底烟消云散,但终于不再时时刻刻折磨他。
周林清走到他身后,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他的后背,脸颊贴在他的脊背。
安染转过身,伸手牢牢回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猫耳温顺垂落,绵长柔和的咕噜声,轻轻在屋内响起。
风雪还在窗外肆虐,大雪掩埋山林。可怀抱之中,是实实在在的温热。
“都过去了。”周林清轻声说。
“嗯,过去了。”安染低声应道。
过去二十余年的枷锁已经卸下,往后的岁月,不必再困于王宫高墙,不必困于血缘带来的期待与伤害。
傍晚时分,雪渐渐小了。
安染推开木门,院子已经是白茫茫一片。他拉起周林清的手,笑意漫上眉眼:“雪停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两人穿上厚实的外袍,踏出温暖木屋。
寒气扑面而来,雪花零星缓缓飘落,踩在厚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天地辽阔寂静,整片山谷,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染的尾巴垂在身后,偶尔抖落落在绒毛上的细碎雪花。他牵着她的手,十指紧紧扣在一起,一步步漫步在落满白雪的小院。
“从前在王宫,冬日落雪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站在宫殿露台看雪。”安染望着远山皑皑白雪,慢慢说道,“那时候只觉得雪很冷,天地辽阔,却无处落脚。”
周林清转头看向他:“那现在呢?”
安染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女孩,眼底盛满融融温柔。
“现在不冷了。”
风雪再大,回头便有暖炉,身旁便有归人。
不必渴求远方得不到的温情,他的人间安稳,就握在自己手里。
暮色慢慢笼罩山谷,残雪映着淡青色的夜空。两个人并肩走回木屋,身后留下两行深深浅浅交错的脚印,很快又被缓缓飘落的新雪慢慢覆盖。
旧的心事随烈火成灰,新的岁岁年年,正在风雪之中,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