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秋意悄悄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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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悄悄浸染整座王城。
枝头的树叶染上一层淡淡的金，晚风掠过庭院时，带上了沁人的凉意。盛夏残留的燥热被秋风一点点剥离，王城的天空高远澄澈，连云都变得轻薄疏淡。大街小巷的行人也纷纷换上厚薄适宜的秋衫，可这份看似平和的秋景之下，处处都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朝堂之上一派表面平和，狼族与狐族暂时收敛锋芒，不再公开发难，大殿之上，百官议事井然有序，再也没有当众逼宫的场面。可暗地里的窥探从来没有停下。边境传来的密报一封接着一封，由日行千里的快马不分昼夜送入伯爵府，牛皮信封用火漆层层密封，每一张信纸的字里行间，皆是狼族部队调动的痕迹。
他们没有贸然挥师越过边境隘口，却在关外悄悄增兵，囤积粮草军械，日复一日操练兵士。不发动决战，却步步紧逼，一点点积蓄属于自己的力量。
危机如同潜伏在暗处的野兽，暂时蛰伏，却从未远去。它静静躲在黑暗之中，耐心等候，只待抓到一个致命破绽，便会猛地扑上来，撕碎王城眼下虚假的安宁。
伯爵府高高的院墙之内，日子却过得安稳柔软，厚重的围墙仿佛隔离开外界所有风雨喧嚣。
安染不再压抑自己的心意。处理完公务之后，大半的闲暇时光都留给了西偏院。
不再是从前那样刻意保持距离的访客，进退都恪守礼数分寸。如今的他，更像一个归家的人，卸下朝堂上全部的枷锁，自然而然走进这座小院。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在院中青石石桌上，摊开的书卷半卷，青瓷茶杯里茶香袅袅升腾。石板缝隙间生长的秋草泛出浅浅的枯黄，墙角几株晚开的木槿花还在零星绽放，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便悠悠扬扬飘落下来，偶尔落在摊开的画纸与书页之上。
周林清握着炭笔，正埋头临摹王城各族的风物图谱。纸上细细勾勒狐族繁复华丽的冠饰纹路，狼族战士厚重冰冷的铠甲，还有边境深山隐族简朴低矮的木屋。炭笔在纸面轻轻摩擦，细碎的炭灰簌簌落在石台上。她画得十分专注，连鬓边一缕碎发垂落下来，都无暇抬手拢到耳后。
安染就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她。
在外人面前，他永远是冷静威严的王族伯爵。银灰色猫耳挺拔竖立，长尾紧紧收敛在身后，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寒气，满朝文武权贵，都不敢轻易与他对视。可只要踏进入这座西偏院，面对周林清，他身上所有锋利棱角便尽数卸下。
猫耳软软地向前轻倾，目光牢牢落在少女的侧脸上，看她垂眸落笔，看她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身后长长的尾巴松松垂落在青石地面，尾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轻轻扫过冰凉的地砖。
这是兽人完全放下全部戒备，内心全然安然松弛的本能模样。这份不加伪装的神态，唯独只会在全然信任的人面前展露。
周林清余光捕捉到他一动不动的模样，手中炭笔笔尖轻轻一顿，抬眼看向他：“今日的公务都处理完了？”
“嗯，堆积的卷宗已经全部批阅完毕。”安染刻意放轻说话的音量，生怕打乱她作画的节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瓷杯的杯壁，“只是边境那边依旧不算太平，眼下只是暂时维持平静，短时间之内不会爆发战事。”
“狼族依旧在蠢蠢欲动？”周林清放下手中炭笔，抬手拂去画纸上飘落的一片木槿花瓣。
“他们在静静积蓄力量。”安染眼底掠过一丝沉郁，“经过上一次金銮大殿的对峙，他们心里清楚，现在没有十足把握能够撼动我的地位，不会贸然挑起正面冲突。他们在等一个时机，等待我的疏忽，或是等待我的软肋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极轻地在周林清身上掠过，转瞬便收了回去。
周林清精准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顾虑，眉头微微蹙起：“那我们就只能被动坐在这里，等着他们主动出手吗？”
“也不全然坐以待毙。”安染抬眸望向她，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笑意，“我已经派遣大批密探潜伏到狼族领地，日夜监视边境军队的一举一动，源源不断传回情报。同时，我正在拉拢几个立场摇摆的中立小族，稳固朝堂内部的阵线。只要王城内部团结稳固，任凭他们在关外如何算计搅动，也掀不起太大的祸乱。”
聊完沉重的朝堂军务，院子里的氛围慢慢松弛下来。四下十分安静，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府内仆役轻悄悄的脚步声，转瞬又消散无踪。
相处久了，周林清渐渐察觉到安染身上许多细微的异样。
他会毫无来由地轻轻蹙起眉头，仿佛身体内部有一股燥意反反复复翻涌折腾。明明已是秋凉，晚风习习，他的耳尖却时常泛起一层薄红，指尖也带着不易察觉的灼热。身后尾巴上，时不时会有一小撮绒毛不受控制地蓬松炸开。锦姨也曾私下悄悄和她提起，最近几日，主院书房的灯火常常亮至后半夜，大人入睡很浅，稍有动静便会惊醒。
是属于猫兽人的发情期，又快要来了。
上一回雨夜失控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时候他拼尽全部理智拼命克制，拼命后退躲闪，把自己锁在孤寂之中独自承受煎熬，时时刻刻都在恐惧，害怕自己失控会伤害到身边的人。
而今，他们心意相通，隔阂尽数消散，彼此并肩坦诚相待。当这份血脉本能再度袭来，便不再只有纯粹的痛苦煎熬，里面掺杂了挥之不去的悸动，与慌乱难言的渴望。
周林清心中了然，却没有主动戳破这件事。兽人的本能本就是难以言说的隐秘，她不愿让他难堪，只默默留意着他身体状态，在细碎之处给予体谅。
安染自身，比任何人都清楚身体正在发生的变化。
属于猫兽人的本能，在血脉之中一点点苏醒躁动，滚烫的渴望在血液里翻涌不息。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守住分寸、恪守界限。可只要靠近周林清，嗅到她身上干净柔和的气息，心中苦苦维持的克制，就会开始摇摇欲坠。
朝堂权谋、百官刁难、千军万马，这些他都可以从容应对。可他难以对抗刻进骨血的本能，更加对抗不了早已彻底沦陷的自己的心。
“在想什么？”见他长久出神，指尖停滞在杯沿，周林清轻声开口发问。
安染猛地回过神，猝不及防对上她清澈透亮的双眼，耳尖瞬间红透，慌忙错开视线，拿起茶杯抿了一大口热茶。滚烫茶水滑过喉咙，却丝毫压不下身体一阵阵泛起的潮热。
“没什么，只是在思索边境后续的部署安排。”
这句谎话十分拙劣，连他身后的尾巴都直接出卖了内心。尾尖慌乱地不住颤动，轻轻拍打脚下青石地砖。
周林清没有拆穿，只是唇角淡淡弯起一抹柔和弧度。
秋日白昼一日短过一日，天边很快晕开橘灰交融的沉沉暮霭，暮色缓缓笼罩整座伯爵府。
锦姨准时送来晚饭，几样精致清淡小菜，一壶温好的果酿，餐盘摆放得整齐妥当。晚风穿过院墙，吹动桌角垂落的绢布，轻轻来回晃动，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
“夜里风凉。”安染下意识开口，抬起手，想要替她拢一拢被风吹散的衣襟。可手伸到半空中，却骤然僵住。
指尖滚烫，血脉之中那股躁动再度汹涌翻涌。身体本能叫嚣着想要靠近，想要触碰。理智死死死死按住这股冲动，他缓缓收回手臂，指尖微微蜷缩，垂落身侧。
周林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泛起一阵柔软：“如果你身子不舒服，不必硬撑着过来陪我。回主院好好休养就可以。”
安染浑身微微一僵，明白她早已看穿自己极力掩藏的身体变化。她看得太过通透，所有藏起来的煎熬，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他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银灰色猫耳无力耷拉几分，褪去平日的锐利威严，带上一丝脆弱感。
“我……我不想躲开你。”他压低声线，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上一次，我一味逃避，一味疏远，将自己封闭在书房独自硬扛。但现在，我不想再刻意避开。”
“本能汹涌，会夺去人的理智，带来失控。可比起畏惧失控，我更害怕，主动远离你的那些时光。”
“就算要承受本能带来的煎熬，我也想要待在离你不远的地方。”
他抬眼看向她，眼神恳切又认真：“我会牢牢守住分寸。我绝不会伤害你。”
周林清望着他眼底隐忍挣扎的模样，缓缓点头：“我相信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如同一剂温柔良药，抚平了他心底大半惶惑不安。
晚饭吃得安安静静。安染没有多少胃口，心绪纷乱，身体里一阵阵潮热隔三差五席卷全身。他拼尽全力维持表面平静，可耳尖的绯红久久无法褪去，身后尾巴也时不时不安来回摆动。
用过晚膳，夜色彻底笼罩府邸，一轮皎洁明月悬在屋檐飞角，清辉洒满整座庭院。树木斑驳的影子铺在石板路上，随着晚风轻轻摇晃。
两人并肩，沿着院内石板小路慢慢散步。
花木影子重重叠叠，秋风卷起枯黄落叶，沙沙作响。四下静谧，只剩下两个人缓慢、轻浅的脚步声。
“发情期发作的时候，对你而言，会很痛苦吗？”周林清放慢脚步，侧过头看向他问道。
“要看心中所想。”安染抬眼望向天边皎洁月色，轻声回答，“孤身一人的时候，就只有无边无际的煎熬，燥热与孤寂日夜缠绕。可如果心里装着一个人，便是煎熬与渴望，紧紧纠缠在一起。”
过往无数次发情期来临，他都是一个人，将自己锁在空旷冰冷的书房，仅凭过人意志力硬扛。偌大伯爵府，万人敬畏仰望，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让他安心靠近。那是属于兽人的，孤独沉重的枷锁。
而这一回，西偏院里，有她。是救赎，亦是巨大的考验。
“倘若到时候实在难以忍受，你依旧可以回到主院。”周林清说得十分认真，“我不会怪你。”
安染停下脚步，转过身，站在月光之下静静望着她。
皎洁月光洒落在他银灰发丝与柔软猫耳之上，镀上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他眼眸深邃，盛满月色，也完完整整盛着她的身影。
“我明白。”他低声说道，“可我更害怕，隔着一整座偌大府邸，独自苦苦支撑的时候，脑海之中，念的全部都是你。”
话语克制内敛，内里的情意，却滚烫得几乎要溢出来。
周林清心口轻轻震颤，一时间竟说不出言语。
身后长尾缓缓试探着绕过来，万分小心翼翼，完全没有触碰她的肌肤，只有尾巴末端蓬松柔软的绒毛，极轻极快擦过她的袖口，便立刻收了回去。
是心底无比渴求触碰，却又拼命压抑克制的本能。
夜色越来越深沉，夜里露水浓重，草丛沾满冰凉露水，微微打湿两人的鞋边。
安染身体的温度还在不断升高，理智已经被躁动的本能一点点侵蚀。继续留在此处，对他是巨大折磨。
“我该回去了。”他艰难移开自己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今晚就不在这里久留。”
“好。”周林清点头叮嘱，“好好照顾自己。若是实在撑不住，一定要传唤侍从。”
“嗯。”
安染深深望了她一眼，才转身迈步，一步步走出西偏院院门。背影依旧挺拔，可步伐之间，藏着难以掩饰的紧绷。
回到空旷清冷的主院书房，他反手关上房门，隔绝庭院外面所有声响。偌大房间，只剩一盏孤灯摇曳，桌案之上，还堆放着一堆尚未看完的边境密报。
安染后背紧紧抵住冰冷门板，缓缓闭上双眼。
燥热席卷四肢百骸，血脉之中的呼唤越来越清晰。猫耳不受控制轻轻颤抖，整条尾巴全部蓬松炸开，根根毛发竖起。
他抬手按住自己滚烫的额角，脑海之中反反复复浮现的，全是月光之下，周林清的眉眼模样。
欲望、心动、理智、克制，在他身体里面激烈交战拉扯。
他不怕□□的痛苦，不怕煎熬折磨。
他心底唯一恐惧的，便是有朝一日，彻底丧失自控，伤害这个他拼尽一切去守护珍视的人。
另一边的西偏院。
周林清站在窗边，隔着一层窗纸，望向屋外清冷月色。秋风从窗缝钻进来，轻轻吹动她鬓边细碎的发丝。
她心里清清楚楚，眼下这份平静安稳的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
第二次发情期汹涌浪潮，已经近在咫尺。
这一次，不再是上一回雨夜猝不及防的意外。两个人都清清楚楚知道即将到来的一切，心动早已破土生根，可前路依旧遍布未知。
王城的危机也从来没有消散。狼族于边境屯兵秣马，狐族在暗处四处搜集情报，虎视眈眈，苦苦等候一击毙命的机会。
若是安染发情期力量衰弱、心神大乱的消息一旦泄露出去，这些潜伏已久的敌人，会毫不犹豫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缺口，掀起一场足以撼动整座王城的巨大风暴。
一边是汹涌滚烫的儿女情长，一边是王城倾覆的重重危机。
月色如水，静静笼罩整座伯爵府。
温柔之下，暗流汹涌，风雨，已然蓄势待发。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