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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壮岁旌旗拥万夫(一)青兕 年方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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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壮岁旌旗拥万夫
(一)青兕
金大定二十三年(南宋淳熙十年)秋,中都路,雄州郊外。
几辆满载货物的双轮平板车停在官道边,骡马在道边草丛中大口嚼食着枯黄的干草,旁边是七八个坐着歇脚的商贩,不多时,其中一个头领模样的汉子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微皱,站起来转向不远处古城墙方向望去,只见一个魁梧的身影正徘徊其上,手抚着犹证烽火的残砖破石不胜慨叹。那头领高声喊:“孙先生,孙先生……”
墙上人闻声回头,却是个四十多岁的伟岸男子,红颊青目,气度昂藏,一身简朴的粗衣短褐亦遮不住他凛凛锋芒,此刻矗立在如血残阳下矫首回视,目光锐利如稜,竟是十足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之势。商贩头领不禁缩了缩脖子,放缓了声气:“孙先生,时候不早了,咱们要趁天黑前进城。”
那被唤作孙先生的男子点点头,从箭口一跃而下,落足极是稳健,戴上斗笠和言道:“咱们走。”
商队复又起行,那头领笑道:“这雄州道上光秃秃没什么景致,城墙上好看么?”孙先生默了一默,叹道:“这道城墙是大宋咸平、景德年间,杨延昭杨六郎驻守雄州时所筑,用来抵御辽人的。”
雄州位于易水之东、九河之末,东连霸州,西接顺安军,南邻莫州,北倚白沟河,自古是赵北燕南、出夷入夏之地。后周显德六年,周世宗柴荣亲征伐辽,收复瓦桥关,并在此地设置雄州,取“雄视契丹”之义。赵匡胤立宋后,以白沟河为宋辽两国分界线,故而雄州地处极边,辖下归信、容城两县紧邻白沟河,人称“两属地”,实为宋辽军事缓冲地带。
头领笑道:“原来如此。这雄州现在是金国地界,什么辽人、什么杨六郎,都没啦……”
兀地里几声尖啸,官道两边跃出十几个壮汉,个个手持钢刀,似是绿林山匪,为首那人懒懒道:“老规矩,先交钱再过路。”商贩们习以为常,二话不说忙从囊中取银。
匪首得了钱,本待离去,谁知转顾间一眼瞥见那孙先生,便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掂着银子笑道:“不够。”
商贩头领一愣:“老规矩,不就是这个数?”
“这是你这批货的过路钱,没算这个人的过路钱。”匪首斜乜向孙先生,“他不是你一伙,自然另账另算。”
商贩头领正待答话,已听孙先生冷冷地道:“我既不是他一伙的,凭什么要他为我付买路钱?”
群匪神色立变,举朴刀将他围住,商贩头领忙赔笑道:“远客不懂规矩,大王莫要动怒,我去劝他。”匪首恼恨那孙先生言语顶撞,从腰间解下钢鞭,甩鞭挥出,鞭尾直扫向孙先生面门。
商队众人齐声惊呼起来,孙先生却丝毫不乱,右手探出抓住鞭尾,脚下站定,随后右臂轻轻一扯,竟将那钢鞭连匪首一齐扯将过来。匪首大惊,钢鞭脱手,孙先生顺势转过半圈,将鞭子远远甩出去,落在道旁长草之中。群匪见状,无不色变。
商贩头领看在眼里,吓得腿脚发软,不知该如何收场,战战兢兢拉孙先生低声解释:“先生有所不知,这群人不是普通盗匪,领头的是个女真人,跟雄州官府……呃,有些首尾。”
孙先生放声大笑:“好极!我本不愿杀伤落草为寇的汉人百姓,既是金贼,那还有什么可惜?!”他方才夺鞭在手已知那匪首并无高明武功,群匪站位不循阵法,更是一帮乌合之众,若真动起手来自己胜算极大,于是说罢便将脸色陡然一沉,摘下头上斗笠,闪电般朝近处一名盗匪头脸处掷出,趁那人视线受阻时箭步上前,劈手夺下他手中兵刃,然后疾速纵向那还未反应过来的女真匪首,电光火石间,朴刀从半空中狠狠劈下,白刃所至,顿时人头落地。
商贩们皆唬得尖声惊叫起来,群匪不料他竟于瞬息间斩杀己方首领,登时大乱。孙先生却兔起鹘落跃上商队的一匹马,手起刀落斩断马车套索,还未坐稳,已听到锐物破空之声正向自己背心袭来,忙俯身伏低在马背上,只觉肩上剧痛,却是一支短箭射中他右肩,群匪高声呼喝道:“贼强盗中箭啦!快上!”孙先生忍着剧痛双足一踢马腹,低喝道:“驾!”那马儿似也被他威势所慑,丝毫不敢相犟,长嘶一声风驰而去。
“孙先生”纵马疾奔,过了片刻,红日西落明月东上,夜色令视线中的景物逐渐模糊,让他在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二十一年前那段壮志激昂的岁月——年方二十二岁的他率领五十骑,自楚州强渡淮水突入金军大营,在夜幕遮掩之下于五万金兵之中生擒贼将张安国,一路衔枚勒口冲破重重关卡,将叛贼缚送临安,亲自押到南宋皇帝面前。这一壮举震惊朝野,自高宗赵构起,人人都记住了他那个响当当的名字:辛弃疾。
热血在胸中翻涌,扑面秋风却吹乱了他鬓边渐生的白发,辛弃疾想起南归后金殿奏对献策君相,想起经略荆湖除暴安良,想起屡受弹劾辗转官场落职赋闲,想起北望中原拍遍栏杆材大难用,想起二十余年空自嗟叹西北有神州,一时间孤愤填膺,竟未发觉远处的追兵。直到后方追兵的马蹄声渐近,他忍痛回头一看,来人明火执仗有数十之众,他自幼生长在山东历城,自然熟悉金人官吏服色,眼见那追兵正是州府官兵,心下豁然明白是盗匪唤来了靠山,于是回身将朴刀一横,左手使力将朴刀平平拋掷出去,长长的刀柄刀刃瞬时削倒前部几个来不及闪避的追兵,这几个倒霉蛋又挡住了后方追兵的去路。辛弃疾趁此机会,策马奔出数里,耳听得追兵又近,忽然滚落马鞍,左手在马臀上重重一拍,迫得那马儿往前疾奔引开追兵,自己却转往道边长草中跑去。
他虽身处危险,却镇定不乱,忍着箭伤一边躲避追兵,一边用月光辨认方向,尽拣那无人野路向西南方奔去。过了大半个时辰,风中隐隐传来稻香,他定睛看时,眼前已是片片银光粼粼,丛丛蒹葭苍苍,登时大喜,闪身冲入那过人高的芦苇中,奔到水泽边用左手掬了几捧水喝进肚里,方精疲力竭地坐倒在地,只觉右肩剧痛钻心,实在难以忍耐。
他环顾四周,暗忖:“天明之后贼兵定会追来,到那时,我如何再走得脱?若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金国地界,且不说壮志未酬,世人定要疑我背叛宋室投效金廷,这千古奇冤如何分说得清……为今之计,这支箭决计留不到明朝,我自己拔去了罢!”
一念既定,他从怀中掏出备用的金创药敷在伤处,左手绕过胸前握住右后肩的箭杆,用尽平生之力用力向外一拔,只觉疼痛如山海般将他吞没,登时眼前一黑,向前栽倒,失去了知觉。
“醒醒,快醒醒!”醒来的时候,满眼芦花如雪,摇曳在湛蓝的秋日晴空之下,一个清嫩稚藐的声音正焦急地催促着。辛弃疾侧首一看,却是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眉弯鼻细、颌尖嘴小,瘦削得像支芦苇秆子似的,看去只有八九岁年纪,神色却十分机敏,一双眼睛更是清光闪烁,明亮灵动之极。此刻见他醒转,那女孩儿简短地道:“官兵来了!”
辛弃疾一惊,登时挺身坐起,行动间牵扯到伤口,痛得他忍不住用左手去按。一触之下,才发觉伤口已被包扎过,便问那孩子:“你是附近村庄的人?是你给我裹伤的么?”那女孩儿点点头:“是。”随即指着旁边茂密的苇丛:“芦苇杆子是空心的,折一支,人躲在水底下也能透气。”说罢,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破衣衫:“我要回去做活啦。伯伯,你小心些,等官兵走了我再来瞧你。”
辛弃疾点头笑道:“好,多谢你啦。”目送那瘦小的女孩儿往芦苇丛中一钻,转瞬不见了踪影,忽然想到:“不好!万一这孩子被官兵一吓,说出我的藏身之处来,岂不要糟糕?!”想到此,忙起身站直了四面一望,不由大吃一惊。
眼前是一望无垠的巨大泽陂,烟波浩渺,水色清亮,在阳光下如碧玉般净澈通透。水中渚屿相望,时有白鹭差池其羽,水边满目金黄,白云般的芦花悠悠点缀在摇曳的芦苇顶上,碧水泱泱,蒹葭苍苍,远处村人茅舍遥遥相望,炊烟袅袅,这美不胜收的画面让辛弃疾有一瞬间的错愕,莫非自己一夜间竟从燕赵悲歌的河朔飞渡到温山软水的江南?
他很快回过神,按下满心疑惑,沿着水岸一口气走了四五里,躲进茂密的芦苇中,凝神细听周遭动静,见并无官兵声响,连过往村人都没有,这才坐下来稍事休息。
他生性刚强,历艰险而无惧,从容取出怀中干粮,边吃边忖道:“我少年时两次奉祖父之命游历华北,竟不知雄州一带有如此风光。”
辛弃疾是山东济南人氏,幼年父母双亡,由祖父辛赞抚养长大,祖孙二人心怀故国,常登高望远,指画山河,思投衅而起,以抒靖康不共戴天之愤。正隆二年、五年,辛弃疾奉祖父之命,两次借赴科考之由自山东远赴中都,一路考察地势山形民风军署,以图来日大业。
正隆六年九月,金主完颜亮兴兵南侵,放言“屯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又以借民间五年税钱的名义搜刮黎民膏血作军费,中原百姓不胜盘剥之苦,大名府王友直、山东路耿京、太行山陈俊等人唱义集众、屯聚蜂起。完颜亮最先获知王友直起义之事,派兵镇压并指令屠城,金兵屠杀百姓三十万众,灭族一千七百余家。这血腥的暴行进一步加深了辛弃疾心中对金廷的刻骨仇恨,他看准时机鸠众两千,投入当时在山东东平府起义的耿京军,任军中掌书记一职。被围剿的王友直也来信愿听从耿京节制,耿京军不断壮大,很快占领莱芜、泰安,占据东平府,发展至二十五万之众。
就在耿京起兵的十月,完颜亮亲率大军南下江淮一线,整个金国北方兵力骤然空虚,留守东京的葛王完颜雍趁机起兵自立为帝,改元大定。完颜亮腹背受敌,因完颜雍远在上京鞭长莫及,只能先战胜南宋稳定军心,再班师回京平定叛乱。谁料采石矶一战,宋军在虞允文的部署下将金军杀得大败,完颜亮大势已去,很快被部下所杀;完颜雍不战而胜,成为金国第五代皇帝。
完颜雍得位不正,为稳定国中局势,政令多为宽柔,对义军放罪赦免,下令“在山者为盗贼,下山者为良民”,故义军人心溃散,多卸甲归田者,起义形势每况愈下。辛弃疾早有预图,提前规劝耿京率军南归宋廷,耿京亦深知这位年轻的掌书记目光如炬,极为信任,派他与提都领贾瑞等十一人南下与宋廷接洽。
宋绍兴三十二年正月,辛弃疾一行在建康[ 今江苏南京。]觐见大宋皇帝赵构,并得到嘉奖与授官,辛弃疾随即遵照赵构的命令返回山东与耿京会合后一同投奔南宋,谁知,到达海州时竟闻知义军生变,裨将张安国叛主求荣,杀害耿京后解散义军并投降金廷。
辛弃疾性烈如火、嫉恶如仇,对金人与叛徒的新仇旧恨激起他心中冲天的怒火与勇气,当机立断挺身而出,强势压制住惶惶不安的使团,临机策划周详部署,亲自整合从山东带出来的十名义军同袍、宋君赵构派遣护送的京东招讨使麾下十余骑兵以及前来报讯的义军兄弟。三支人马合成五十骑兵,在辛弃疾的带领下,冒万死、幸一生,潜入五万人之众的金兵大营中捉拿叛将张安国,为首领耿京报仇,向南宋皇帝复命。
“古之善用兵者,非能务为必胜,而能谋为不可胜。盖不可胜者乃所以徐图必胜之功也。事有操纵在我,而谋之已审,则一举而可以遂成。”[ 见辛弃疾《美芹十论》。]辛弃疾智识勇略人中龙凤,先解散使团迷惑金人间探,再乔装金兵潜入军营侦查布置虚实与张安国动向,谋划制定出缜密的行动方案与断后策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在张安国与金兵将领酣饮大醉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闯入帐中,将措手不及的张安国捆缚起来,如挟狐兔般拎上马背,飞驰而去。同行骑兵在外接应,兵分几路以为障眼之法,让金人追之不及。于是辛弃疾束马衔枚,昼夜不停,趁金兵还未及封锁淮河防线时突骑过境,越淮渡江,直入临安,将生擒的贼将张安国献于阙下。
这一壮举轰动天下,闻者莫不动容,同时的名流韩元吉称许辛弃疾是“平戎手”,洪迈赞扬他“抱忠仗义”,陆游赞誉他“青史英豪可雄夸”,朱熹激赏他是“卓荦奇才”,楼玥在制书中称他“轶群之才,早著事功”,赵构惊闻如此“文武备足之才”,于延和殿亲自赐对嘉奖,“一见三叹息”。
想到此,辛弃疾一时间心潮起伏,仿若又回到了延和殿入对君王的那一刻,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自己慷慨激昂的奏对:“自金虏猖獗以来,靖康、建炎之间,穷凶极暴,则有绍兴之和;通和既久,则有辛巳之寇;寇而败亡,则又有隆兴之和。今边陲晏然,桴鼓不作,逾二十年,与绍兴通和之岁月略相若矣。不知此虏终守和约,至数十百年而终不变耶,将如昼夜寒暑必相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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