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暗牢 那是她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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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歇时分，大理寺里的长廊下空荡荡的，路过几间值房掩着门，隐约还能听见压低的说话声。魏薇提着食篮跟在邓焕身后，一路东看看、西瞧瞧，连廊柱旁挂着的木牌也要多看两眼。
邓焕走在前头，步子不疾不徐。魏薇故意落后几步，随后又碎着步子赶上去，衣裙擦过廊下青砖，鬓边步摇也跟着轻轻摇晃。追到他身侧时，她略带抱怨地问：“你就不能走慢些？”
听到这话，他依旧只管沿着长廊疾走，丝毫没有迁就她的意思。
魏薇挎着篮子，提着食篮追到他身侧，仰头瞧了瞧：“接管了大理寺的感觉怎么样？不好受吧？”
邓焕依旧未予理会，魏薇也不管他理不理，自顾自说下去：“我想也是，这么一个重要的差事轮到一个久未回京的世子手里。又偏偏是赵膺盘踞多年的刑部、大理寺，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想必世子行事都有掣肘，说不得，也动不得。”
邓焕眸色微动，回头看她一眼：“小点声。”
魏薇弯了弯眼睛，又凑近了些许，像是在同邓焕说悄悄话：“毕竟世子殿下对他们不能像对我那样，动不动就威胁，还可以动手。”
听到这话，邓焕忍不住侧眸看魏薇一眼。她还仰着脸，杏眼含笑，像是半点没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妥。
两人又穿过几条回廊，只见大理寺墙面斑驳，庭中草木疏落，要不是正门口悬着一副大理寺牌匾，她只怕真要把这里当成哪座年久失修的旧宅院。她紧走两步凑到邓焕身侧，小声嘟囔：“你接掌的这个地方，实在是不怎么样。”
邓焕闻言，唇角忽然动了一下：“魏姑娘本事那么大，来大理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今日怎么倒像是第一次进来？”
魏薇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却依旧理直气壮：
“那怎么能一样？我这回可是从正门大摇大摆走进来的。世子，你可一定要撑住，你要是被斗倒了，我在大理寺的唯一人脉可就没了。”
邓焕眼底似有极淡的笑意掠过，不紧不慢道：“原来我对姑娘还有这般用处。”
魏薇眼睫轻眨了两下，活像只被当场逮住的小白兔，抿着唇冲他讪讪一笑。随后把食篮挎在臂弯里，老老实实跟在邓焕身后，一同往大理寺深处走。
两人先路过的是狱丞房。
房门半敞着，舒业明和盛宏正坐在里面吃饭。
舒业明才从方才那一场卷宗盘问里脱身，仍有些心有余悸，边夹着菜，边同盛宏抱怨世子是多么的不近人情。
正说着，邓焕的身影突然从门口闪过，舒业明手一抖，筷子“啪嗒”掉在了地上，慌忙噤了声。
两人一时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刚刚抱怨的话被邓焕听见只言片语。舒业明紧张地望着门口，又惊讶地发现邓焕身后竟还跟着个漂亮姑娘，一身淡紫衣裙，臂弯里挎着食篮，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踩着碎步跟在后头。
等两人的身影彻底从门口过去，舒业明这才弯下腰捡起筷子，语气不由得带了几分震撼：“……这难道就是二殿下给世子安排的那个漂亮姑娘？”
盛宏递了块帕子给舒业明，点点头：“可不，就是她。”
舒业明接过帕子，将筷子来回擦了擦，忍不住又感叹一句：“果然有些本事，竟哄得世子陪她逛大理寺？”
他说着重新端起饭碗，不由得佩服起来：“还是咱们二殿下厉害，连安排的姑娘都这么有手段。”
魏薇跟在邓焕身后一路往前，眼睛始终不忘打量着周遭的布局。院中午歇时分少有人走动，只有站班的差役守在各自岗位。她一边走路，一边目光从廊口、院门掠过，默默记着转角和几处值房前站班兵卒的人数。
她看得认真，连前面的邓焕什么时候停下来的都没注意，险些一头撞上去。
她连忙收住脚步，抬眼看见门上的匾额——架阁司。看见这三个字，她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邓焕却像没事一般，径自走了进去。
魏薇迟疑片刻，也跟了进去。架阁司里很安静。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上整整齐齐摆满了卷宗册籍，窗户半开，午后的光线斜斜照进来。
邓焕负手在书架间缓步而行，像是真带她进来随意看看。魏薇也装作若无其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低头翻了两页。
没多久，书页上便多了一道影子。
魏薇抬起头，才发现邓焕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跟前。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邓焕却继续朝她走来。魏薇只得再退。一步，一步，直到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面，她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没地方可退了。
她下意识往旁边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动作没逃过邓焕的眼睛。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很熟悉，是吗？”
魏薇抿了抿唇。她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里就是她第一次潜入大理寺偷信时，被邓焕刺了一剑的地方。
当时她尚不知黑衣人就是邓焕，只知道他剑峰凌厉，十足下了狠手，她仓促间无法招架，只得凭那几招保命剑法勉强周旋，最后趁隙翻过的，也正是眼前这扇窗。
魏薇装作没有听懂：“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邓焕又靠近了些许，用不含一丝感情的眸子看着她：“你不是说想我吗？就带你四处看看。我只是觉得，魏姑娘可能会喜欢这个地方。”
下一刻，手里的册子却被邓焕抽走：“别乱动大理寺的东西。”
魏薇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嗯。”
邓焕没再逼近，方才这一站一退之间，他想表达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白。
过了片刻，他才终于退开一步，替她让出身前的路：“走吧。”
*
魏薇挎着篮子，跟着一路路过医室、囚粮房，再往里走，便到了监牢。
正赶上午间放饭，狱卒提着木桶沿廊道逐间分发。这里常年不见阳光，越往里走越显阴冷，潮气混着饭菜味和一股说不清的霉腥气扑面而来。
魏薇沿着栅栏往里面看了一会儿，问：“关押的犯人都在这里了吗？”
“不全是。”邓焕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下巴朝另一个方向示意：“这里是民监。那边还有官监，专关获罪的朝廷官员和世家子弟。”
魏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
到了官监这边倒是安静了很多，关在这里的多是昔日显贵，一朝跌落云泥，反倒比寻常囚犯更沉默些。
魏薇低头跟着往前走，目光却飞快掠过两侧牢房。经过其中一间时，她只扫了一眼，便立即收回视线，又抬眸看了看邓焕。
转瞬之间，她心里已有了主意。
她故意放软了嗓音，在后面喊他：“世子，你走慢一些，我要跟不上了。”
魏薇小步追上去，故意将脚步踩得急了些。快到邓焕身侧时，又伸手去扯他的衣袖。邓焕只当她又在撒娇，略一抽手，没想到魏薇扑了个空，连人带篮子摔在地上。篮里的茯苓米糕也跟着滚了出来，骨碌碌散了一地。
魏薇坐在地上揉着膝盖，仰头看他，杏眼里隐约带着点幽怨。
邓焕顿住脚步，面上没什么波澜：“走路当心些。”
魏薇小声抱怨道：“你们这实在是太黑了。”
她说着，还跪在地上去捡滚落四处的米糕。
邓焕回头看了一眼，眉心不由得跳了跳。她本来就够麻烦了，这会儿连一篮子的米糕也滚得到处都是。但再开口时，他语气却和缓了些：“地上不干净，掉了就算了。”
魏薇只当没听见，蹲在地上，手上的动作仍没停。
邓焕只当她还在为方才那一跤生闷气。到底是自己避开了她的手，才害她扑了个空。他也没再催，只抱着手臂转过身去，站在一旁等她慢慢收拾。
魏薇余光瞥见他背过身去，借着捡米糕的工夫，一点点往旁边挪，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一间牢房。
这是一座单人监牢。里面只坐着一个男子，身上的囚衣已经洗得发白，虽身陷囹圄，姿态仍旧从容，眉目清隽温润，就这么安静地端坐在昏暗处，似乎已经将方才的动静看了许久。
世子就在几步开外，他手脚皆缚着铁链，稍有动作便会发出声响，只得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穿淡紫衣裙的姑娘一点点挪到牢门边。
她低着头，借捡米糕的工夫，将几块糕点悄悄塞进茅草底下。临起身前，才朝他快速看了一眼。
等到二人脚步声走远，男子才拖着锁链慢慢爬过去，取出埋在稻草下面的几块米糕。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背靠牢门坐下，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东西，若有所思。
不知为什么，他只想起了从前的那些午后。那时候他常在围场教她骑马。
明明自小一起长大，可她在他面前总是怯生，凡事惯于往后让半步，也不爱说话，平日里跟在景宁身后，像个影子似的。
他还记得她第一次真正纵马跑起来的样子。风迎面吹过来，将她的脸颊吹得微微发红，鬓边散下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裙摆也早被草汁和泥点弄脏，她却浑然不觉，只坐在马背上回头朝他笑。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笑得那样开心。
后来日头渐渐西斜，他们在围场边的槐树下歇息，马儿拴在不远处，低头慢慢啃着草。夕阳铺满天际，把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他望着那片天，忽然生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那姑娘靠着树干，目光追着天边缓缓浮动的云，许久才道：“没有。”
风吹过草场，远处马铃轻响了几声。
“只是有时候，我觉得……”他轻声开口，“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风从槐树间穿过去，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她这才转过头来，一双杏眼带着关切和忧愁，在他脸上停留许久，然后说：
“殿下也是。”
那是她在楚宫里对他说过的最放肆的一句话。
后来谁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在槐树底下，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慢慢褪去。远处围场的栅栏上落下一只乌鸦，哑哑叫了两声，又飞进暮色里。
很多年后，那个黄昏仍会时不时闯进他的梦里。梦里，他们还坐在那棵槐树下，马在不远处吃草，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是在那座宫里，他们所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暗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