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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隐于薄纱后的山 第一节_山 ...

  •   第一节_山里的孩子

      鳞州城不大,死了人,街坊几句就能传开。可惜丘陵与海将它围起,来了的人不出去,想走的人又极少,人潮拥挤的鳞州,每天都是酷暑。城郊的山大多归政府管辖,或开发公园,或围起林地,充当这座城市的绿色。

      极少的山会被荒废,城南的那座却属例外。鳞州人不畏死过人的地方,毕竟古朝的南蛮之地大抵不缺冤魂。而城南的山也不知早年间发生过什么,老一辈的宁愿弃了房产也要搬离,年轻一辈似乎都是外地人。

      黄叔在城南住了几十年,有些疯病,但他所知的城南绝对是世间最完整、最真切的。城南出事以前,那座山曾有名字,叫“府莹”山。黄叔不识字,只记得读法和大体字形,这两字是最像的。关于山名的由来,黄叔也不清楚,而且问题一旦停止于此,他的疯病就犯了,嘴里一直喃喃自语道:“你们为什么骗我?”

      我从小在黄叔家长大,自记事起,城南那座山就已是街坊口中的禁忌。但黄叔说我是山里的孩子,要对山的过往有所涉猎,并且——止步于涉猎。黄叔不算父亲,平日里伴在我身旁的另有其人。孩提时,邻居家的阿姐会在晨间敲开黄叔的门,与我待上十余小时,再离开。学龄前的日子基本都是这么过的。

      随着年龄增长,学校在生活中的占比变大,我与阿姐的接触开始有了学习的插足。阿姐的学习比我想象中好得多,一直到高一都是。本以为她留在城南是因为不识字,毕竟黄叔的理由是如此。可她说,她不是“留”而是“来”。她不是鳞州人,但与黄叔是旧相识。黄叔将我带出山那年,她才来到鳞州城。阿姐是大学生,算起来是九八年参加的高考,按理说应很好找工作。每当我问起她来照顾我的缘由,她总说:“小黄求了我好些日子我才来的。要不是没工作,再加上看你太可怜,我才不答应。”这般扯谎的话,我信了十余年,直到高中我才明白,阿姐若不来,我只能落个黑户。

      那座山——对我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这种吸引力来自黄叔酒后的胡话,也来自阿姐对府莹山异样的感情。在每日言语的浸泡下,“山”已是腌入骨肉里的执念。

      对山的好奇促使我考进了鳞州大学的考古系,黄叔劝告的“止步于涉猎”早已被抛之脑后。研究生时的导师是外地人,讲话细声细语,对我口中的府莹山很感兴趣。照他的话说,有故事的地方就有历史,有历史的地方就值得考究。今年距出山已有二十五载,黄叔终于长至能被叫叔叔的年纪。高三毕业那年,我才知道黄叔是八五年生人,比阿姐还小上五岁。正值研一,我一边顾着府莹山的课题,一边蒙骗着阿姐与黄叔。黄叔用了几十年识字写字,家中的书渐多,不再只有阿姐坐于书房,黄叔也常读些历史文献,秦当属最多。

      直觉上的殊感,是一切反叛的起点。但府莹山与秦的联系直至研一开学都未出现。大学前三年,我正恶补高中没有选择的历史和地理,山短暂缺席了我的生活。初换至研究生宿舍,我与新室友默认彼此将共事多年,毕竟考古这行人员流动小。我与室友想考究的历史,不像教科书上。正史之外,野史也常出现,校图书馆通常没有这类书,但导师教给我一种偏方,故得了许多野史书藏于宿舍。导师曾很郑重地定义这些野史,为待确定的正史。它们与府莹山一样,有过往只是无人考究。研究生宿舍是两人间,室友和我不同,她原在港城读地质勘探,但毕业后面对稀少的对口工作,转行成了最佳选择。鳞大的考古系很出名,室友考来的目的却非为此,而是为了考古界的一句谣言——人一辈子只会研究那一块儿陵。真假未知,虽然许多学长学姐的经历确实如此。

      某天夜半,她问我学考古的缘由,我答不出。那答案十分清楚,可我怕她不信。然而几天后的小酌还是说漏了嘴,她知道了府莹山的存在。次日,她来找我,手上拿着一本旧书,她说府莹山的过往,她也许知道。

      书中写道:

      秦人撰,南有一丘,遥望其都。

      二世曾葬百人,以得腐草化萤之景,故名腐萤山。

      这也许是腐萤山的前世,只是待确定。不过“府莹”与“腐萤”不同,黄叔现已识字,大概也知道了,“府莹”非其本名,不与我说,难道是因他知晓了我的课题,还是说山名已经逾越了涉猎的范围?

      我不敢去问他,高考报志愿时,阿姐就警告过,山的事不能再碰。由于进展过慢的情况,我与宇文宣一也就是我的室友一同去找导师,打算问问他有没有看过相似的文献。导师是鳞大的名人,因其过目不忘的能力,其他系的学生也多少知道点他的事迹。我轻敲他的办公室门,待“进来”一语肯定我们的去向后,才缓缓走入。

      “小李,又买不着野史了?宇文你怎么也来了?”导师年岁与外在各行其道,年过半百依旧像30多岁的人一般。

      “老师腐萤山的课题有进展了,但不是正史,我想找您帮忙看看有没有相似的文献可以佐证。”

      导师接过书,循着书签翻开了腐萤山的部分,细细读过,便在口中低声道:“我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即刻在身后的书柜中寻觅,随后在边角处抽出一本《长生者记》。这书我曾在黄叔的书架中见过,只不过比这本新一些。导师翻开某页,招手示意我们向前。聚焦于文字,我正庆幸是繁体书写,室友忽问:“你上次说,你是山里的孩子?”我还未看完文章,心中生疑,结结巴巴地回道:“对呀……黄……黄叔说的。”目光随宇文的指尖移动至文章中部,秦令杀百人封山修陵……

      那一瞬,我希望黄叔骗了我,但二十五年的谎言怎会滴水不漏。如若城南的山是秦时所修的陵墓,那当年黄叔带我走出的是哪?我已忘了是如何回答的,从小被视作源头的山被寥寥数字修改成陵,只用难以接受来解释现下的自己,都有些狭义。腐萤山的课题是否要继续进行?乱麻般的思绪全然无法定夺。

      依然于夜半,我正捧着导师的那本《长生者记》,和宇文目光交汇之时,崩溃尽显。走出房间,月色银白,光亮公平洒落所有人的视线,它在高处俯瞰至今,定知晓我的来处,也知晓来处的真面目。阳台门在身后吱呀作响,转身就能看到宇文,然而我依旧于原地不动。我怕泛出的泪水在月光下格外明显,使她看出我的情绪。

      “课题要换吗?”宇文平淡地问道,我答不出。

      虽从山成了陵,但它还矗立在那儿,当年说的事已是过往,无法改变。

      “那它还能叫腐萤山吗?”我小声问道,这大概是唯一能问出口的话了。

      “如果它真是块儿陵,那它几百年前就是了,但它的根基是山。”

      是啊,它的根基是山,过去是,将来亦是。一夜谈论课题未被替换,它该感谢宇文,若非他对固执者的了解,定论恐怕难以心声充作。后来她为我寻了借口,使我维持自欺欺人的习惯。

      学期过半,黄叔搬离了原先的老房子,换了套离海很近的公寓,阿姐也同他一起搬离了城南,这里只剩下我。黄叔说他不会舍弃山的全部,因为山在他已过的生命中占了大半,可一头栽进大山会困住他的,将来他不想葬在山里。阿姐找了份史学顾问的工作,与我算是同行。课题停滞不前时,与阿姐通话已是常态。腐萤山我还是不舍得。

      宇文宣一曾提过,导师那本《长生者记》不像杜撰只是时间跨度大,不似一人完成。某次玩笑话,我问宇文,世界上是否有长生者?他点头肯定,伴以严肃的神情说道:“如果在出生前将某块有关生殖的基因修改,也许能长生。”

      我知道他口中长生,理论上可行,违背科学伦理,而且能从秦朝存活至今的长生者,我又如何寻得到?即使寻到,于他而言,那不过是座有过往的小丘,甚至不及山的分量。如此小事,他怎会记得。半月过去,山在我的笔下一成不变。城南的地震将其撬开,山的内里露出,它真的是块陵。

      导师找到我和宇文宣一坦言这般大规模的墓,或许需要两代人的时间,现在不入局,至死也无法看到腐萤山的真相。腐萤山是我要用一生去完成的课题,但它不该困住宇文。我劝她三思而后行,可她说这也许就是她想来考古系的原因,一辈子只需研究一块儿陵,腐萤山就是她的那块儿。

      项目初期,导师与我需要面对大篇幅的野史,宇文宣一被分至地质的组别,众人都陷入各自的困境。我所寻到的文献无法解释规模如此之大的陵墓在史书中过少的占比,宇文掌握的信息则推翻山的定义。

      “这就是个乱葬岗。”这是宇文宣一与我吃饭时说的,也是未来两个月里的最后一次面谈,称其为乱葬岗的原因她不与我说明,至多含糊一二。

      导师将整合成的相关地理信息平台交于我看,问道觉不觉得有问题?我仔细翻过,发觉墓道顶层有连接至山坡的通道,并不像另一段通道有被刻意封死的迹象。它被炸开过,被盗墓贼,甚至可能是黄叔。我无法将话说清,老师却看出我的遮掩,替我说出:“你怕你是盗墓贼的孩子。”

      原先我怕解释不清我从哪儿来,可眼下宁愿知情者打哑谜。导师的工作相对少,却并不轻松。昼夜不分的工作数月,腐萤山的前世今生依旧裹在层层薄纱中。

      我又找到导师,想再看看墓道,走至门口,熟悉的声音传来,通过门缝隐约识出不是鳞大的学生。二人应是认识许久的朋友,一直以“当年”的话术叙旧,眼看即将收尾,我赶忙逃窜,因为那人起身时转了头——是阿姐。但转念一想,在鳞大读研,来找导师太正常不过。若与阿姐。迎面遇见,还能问问黄叔当年的事。门开后,阿姐似是很惊讶,说道:“小云也是您的学生?”导师也看出我与阿姐大概是相识的,开口问道:“你们认识?”

      阿姐转过身去解释道:“这是我女儿。”

      导师觉得很奇怪,便应和着。直到阿姐走下楼,黄叔的事都未问出口。我站于导师办公室外,忘了原是为了什么而来。导师示意我进去,又问道:“这是你说的阿姐?”

      我点头肯定,回答着他未问出口的问题:“腐萤山的事,她不让我说,黄叔和她假结婚的事更不能提。”

      “他有个弟弟,你见过吗?”

      我并不知情。更确切地说,阿姐家的状况我一概不知。导师说他曾觉得我的名字有些耳熟。见了阿姐才想起她有个弟弟叫李云,与我只差一字。

      离家、隐居、去世,未知结果时,我能说的只是可能性。

      “他来了鳞州,进了某座山。后来呢,你阿姐和我断联了。现在想来,应该也是来了鳞州。”见我沉默不语,导师便补充道:“性别年龄都对不上,别想太多了。”

      我自然知道我不是他,可阿姐的称呼早就使我有几分生疑。黄叔与她年纪相仿,为这个家的合理性担起叔伯的辈分,她却总偏执于阿姐的身份。走之前,我问导师,她用什么称呼叫她弟弟。

      “小云”

      原来我不是他的第一个小云。

      第二节_终要探寻的腐萤山

      黄叔闲聊时曾说,我的名字不是他取的,他本想用单字,但阿姐想取“云苏”二字,他拗不过就遂了阿姐的意。大概是想多了,或许是阿姐喜欢云字,亦或是导师记错了。嗯……应是他记错了。

      腐萤山的进度被未知的力量推进着,鳞大的教授与学生接连收到进山的通知,我与导师身处的组别,因文职的工作限制,暂时逃脱一劫。宇文宣一却在一个月前被迫进山,我与导师赶到时,宇文的消息全无。营地里,导师与一个陌生男人争着项目的走向,他从未如此失态。

      导师怒斥眼前的人是疯子,置学生的安全于不顾,对方则一再回避,加之以官方的语气。直至耳光声响起,导师在的那个营帐安静下来,我的心却异常聒噪。半分钟过去,屋内终于恢复了声响,是一句对不起,不似导师的声音,相较下更沉闷。

      片刻对谈后,二人走出营帐,老师眼中分明有泪光,耳光造就的红晕却映另一人脸上。导师径直走向我,想拉我回车上。我下意识转头望了一眼那个陌生男人,那人竟错愕地盯着我,不等我用余光确认,他便走近。导师发觉我站定在原地便回头。陌生男人无视导师眼中的怒意,开口问道:“你认识李凄绰吗?”

      我与导师都愣住了,这是阿姐的名字。他继续补充道:“她拿着你的照片说你和腐萤山有很深的关系,是你吗?”

      我已然觉得他的精神有些失常,但阿姐若是与他说过,那他应是阿姐很信任的人。我想应下他口中的身份。碍于导师与他的争执,我不好回答,只能试探:“我不确定,您说的李凄绰,我可能认识。”

      导师拽了拽我的袖子,带着不理解的眼瞪了我一眼,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怨我蠢。导师靠近他说道:“你别想再忽悠人下去了!”

      “那李凄绰在下面,你不管了!?”

      阿姐也下了墓……一时间我便辨不出消息真伪,欲问询,却怕间接承认与阿姐关系匪浅。导师替我开口,直接以阿姐的全名称呼:“李凄绰怎么会下去?”

      陌生男人一句一回应:“她主动问,我的项目缺人,就让她来了。”

      “邢尚宇,你要是觉得他和我断联,就编这些来骗我,就太畜生了。”

      “她说她弟弟20多年前死在里边了,就是她和你断联的时候。”

      一个月前的断联得到证实,我是不是小云已不重要,阿姐养育我20余载,若弃之不理,未免太过冷血。于是我应下了腐萤山这份苦差。

      回程的车上,导师一直沉默不语,恐怕是在怨我的冲动吧。可惜这份冲动是幼时攒下的,如若造成什么天大的代价,也只能怪我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来处。回鳞州大学休整几日,导师劝我回家看看黄叔,至少辞个长假。我犹豫许久也没有回去,导师见我迟迟不动身,就没再追问。临近进山的日子,导师将其余项目成员的简历整合成压缩包,又打印成纸质版,提醒我一定要仔细看。纸质版十分厚重,原以为是成员太多,翻看时才知仅有3个人——神婆、刑警、盗墓贼,就我们4个人吗?

      导师又递来一张单面打印的简历,我接过时,余光从简历的证件照上掠过。“他的怎么不一样,还是精修……”当我看见简历主人的模样时,未经思考便惊呼道:“宇文宣一的简历!?”

      导师与我对视一眼,夺过简历,置于桌上,中指敲了敲姓名一栏。宇文宣心?导师同我说这人是宇文宣一的弟弟,简历是他主动投的,故与其他人的有所不同。这些厚重简历都是项目高层发来的背调。进山前,导师带我去了一座大厦,虽位于市中心,却人烟稀少,层层安检后,我才第一次见到了简历上的人,但宇文宣心不在。我转身将目光投向导师,想从他口中得知宇文宣心的去向,无意间瞥见走廊上一张熟悉的脸,这种恍惚的感觉实在难以言说。那张脸进门时,我下意识想冲上前与他诉说我这一月的担心。导师貌似发觉我有些不对,扶着我的右肩,假意介绍。宇文宣心微笑着回应道:“我知道她,我姐和我讲过。”

      一阵寒暄后,那天的陌生男人也到了,众人便各自落座。由于前期的文献工作和课题,腐萤山的介绍,我已然没了倾听的兴致。我假装走神,用余光怯怯地观察着未来的同事。导师忽然轻拍我的胳膊,屏幕上出现了许多之前没有见过的图片,漆黑一片,看不出是什么。身旁的人发话:“这墓有年份了,这么早就被盗过”是那个被假释出来后的盗墓贼。宇文宣心对他的话感到不解,便问他缘由,他不假思索答道:“这图上全是尸体啊,这个程度”他抿了抿嘴,“怎么也得是汉朝吧。”

      我终于明白宇文宣一口中的乱葬岗从何而来。如果文献属实,这些人很可能就是秦二世葬的。几页模糊的图片提供的信息微乎其乎,直到宇文宣一的手表出现在屏幕上。照片边缘露出一只倾斜的表盘,看位置应与拍摄者很近,手并没有出现。她当时大概是将手表摘下,提着表带上有金属的一端,她常常如此,一个疑惑从脑畔掠过,我当即便提出:“照片怎么传回来的?”

      项目初期,宇文宣一曾同我聊过,腐萤山的墓道层层环绕,只有最外围的墙稍薄,但覆于陵墓之外的土壤与树木根系,必定对信号接发有影响,能收发信息的地方应与入口处相隔不远,甚至只可能在最外一圈墓道。按常理,这样的地方人怎么会回不来?再者说,有信息收发就算不上失联?

      “不是所有人都失联了 ”站在一体机旁的男人第一次回答了我们的问题,“有人回来了,带了一个相机和一块石板,说是很重要,只不过他记不清重要的原因。”

      坐在我对面的女孩好奇这个回来的人在哪儿,却又被无视。导师与我说这是他的常态,共事久了就习惯了。从导师口中得知男人叫刑尚宇,有军衔,他接手的项目都不是正常考古。不过从背调来看,只有我和宇文宣心是考古专业,其余人与考古几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回过神我又抬眼朝对面的女孩望去,她看上去年纪很小,大约十五六岁,难与神婆的身份联系起来。

      散会时导师将我留住,他与刑尚宇沟通片刻便拿出一块手表,是宇文宣一的。刑尚宇说回来的人戴着它,但出发时手表在宇文宣一手上 ,他试探地提出宇文宣一会不会把表送给别人,我答不上来。前后因果我一概不知 ,只是宇文没道理将一块普通的卡西欧给别人。见我不再回答刑尚宇留下一句:“小心着点儿,后天他和你们一块儿出发。”

      第三节_腐萤山的“异”

      等待的时间实在难熬,遗书我已写了许多封,至于为了什么?大概是预见了此行之险不愿面对死亡的可能性,又想披着“豁达”的外衣示人。导师看着我日渐贫乏的精神,有些担心,便请我吃了顿饭。饭桌上我们闭口不谈腐萤山,如同身处儿时那条街道,腐萤山再次成了禁忌。

      出发前一夜我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望着身旁的空床,宇文宣一的失联愈发沉重,分离与死亡从未离我如此近过。直到驱车前往营地时,我才勉强回神,我是否真的如此迫切地需要一个清晰的身世?或许我不需要,毕竟远离府银山的生活没人过问来处。导航上,我与腐萤山已经融为一体。透过车窗四周的草木或干枯或茂盛,但愿我不是最后一次见到。后悔搅动着我的五脏六腑,晕车的感觉袭来。我胡乱翻着背包,试图寻到酒精以缓解胃酸翻涌带来的恶心 。可惜,不过也是万幸,找到酒精前便到了营地。

      开会时在场的人都到了,从墓里出来的那位依然没有露面。刑尚宇提出提议让我们先出发,地图已经在宇文宣心手里了,我环顾众人没有反对的神情,便拍了拍宇文宣心的背轻声道:“走吧。”

      腐萤陵的入口离营地的水平距离只有一公里,但山路陡峭能正常行走的山坡实属不多。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有人尝试破冰问起了大家的名字。那天坐在我对面的女孩回答道:“我叫朱婧涵,女字旁的婧,三点水的涵。可以叫我小朱。”天真活泼的语气减轻了众人凝重的气氛,纷纷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刁凌,之前下斗的时候别人都叫我刁哥。”

      “下斗!?”朱婧涵惊讶地问道,“这不是违法的吗?”

      刁凌无奈地解释道:“我是假释出来的,我的背调正常来说你们都应该看过,不知情......说明你和我地位差不多。”

      小朱白了他一眼,不再应他的话。宇文宣心见没人接茬,必就介绍道:“我叫宇文宣心,复姓嘛,叫我宇文就好了。至于背调,我反正没见过。”

      坦诚的态度固然好,但我做不到,这样看来很可能只有我看了那几分厚重的简历。身后枯叶枝丫作响,我回头望去,发现朱婧涵一路小跑紧跟至我旁边问我名字,我回答道:“我叫李云苏,云朵的云,复苏的苏。”

      我数着视野里的人,觉着少了,就问起那人的去向。刁凌将落在最尾的人拉至我面前,见他不说话 ,我将眼神投向他身旁的刁凌。

      “他叫刑陆昊”刁凌勾着他的肩膀,“不爱说话。”

      我礼貌性笑了笑,可惜对方不为所动,正要识趣地离开。刑陆昊却叫住我:“李云苏......对吧?”

      “你看过那打简历。”

      面对指控我漠不作声,刑陆昊继续追问:“那个人的你看过吗 ?”

      刁凌刚想打断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却被我拦下。“那个人的背调我没看到。”

      刁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后来他与我说,下斗前对谁都不能坦诚,因为人在陵墓中没有约束,反目到被杀只是一瞬间。刑陆昊还是不愿放弃:“那你......”

      幸好刁凌充当了调停者,将这开诚布公的仪式画上句号。我无目的地继续朝前走去,见宇文不动,便拽着他的臂膀如无头苍蝇般在林间穿行。

      “你怎么了?”他忽然站停,我无法再次拉动,“这么乱走去不了腐萤陵。”

      我说不出话,站在山里的我像是变了个人 。我能觉察出怪异 ,但做不出改变。

      朱婧涵的喊声从后方不远处传来,气喘吁吁,应是跑来的。正想向她道歉,朱婧涵就后退半步,左右问询着什么。刑、刁两人否定后,她拿出一把匕首,好像是木制的,向我靠近。她轻声道:“会有点不舒服。”

      未等我问清,小朱便朝我身后刺去。我即刻吐出红褐色的血液,却感受不到疼痛。行刁二人奔来紧忙拉开朱婧涵。宇文宣心递给我一瓶水、一包纸巾,让我把血清理一下。他转向朱婧涵,问血的原因。小朱解释说,血是人体内魂灵的载体,刚才有灵附在我身后。她的刀是桃木制,刺在灵体上有驱赶的效果。有些玄乎不过我相信,通灵的能力在简历中已有所体现,亲眼所见只是加深了我拉拢他的决心。

      刑陆昊对此半信半疑,他想将话题转回没露面的那人。为表歉意,我复述了刑尚宇与我的谈话,刁凌与朱婧涵则相继公开了自己的视角。刁凌见过那人带回的石板,没有图腾或文字,材质也只是鳞州本地常见的石料。这样的石板在鳞州的家具城遍地皆是,更不用说一个工程浩大需就地取材的古墓。小朱将五感通灵的能力暴露于大众,以应和刁凌的说法。

      回溯至昨天下午,刑尚宇将她带至那人所在的医院,小朱本就对医院的魂灵抵触,因为他们对人间有着极强的怨。见到那人时,他周身的景象是朱婧涵未曾见过的。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色彩,零星几只魂灵在色彩中时隐时现。

      “他杀过人”刁凌突然说道,“朱靖坼描述过一样的场景。”

      我心中感到一丝寒意,与这人一同下墓和自杀无异。宇文宣心从沉默中出逃,问刁凌所说的“朱靖坼”,小朱抢先答了他的话。她说那是她哥,刁凌介绍姓名时,她就已经想起这是哥哥的朋友。不说明是怕对方有隐瞒的需要,替别人坦诚,有弊无利。但如今不说,恐让人生疑,下墓后怕是会落单。刁凌没有扯谎的打算,便全盘拖出。

      早年间政府对下斗的行情并不了解,无法无天的环境促使黑吃黑的情况频频发生。为了防止自己成为被吃的一方,行动前他们会带上“鬼眼”一起会面。刁凌的鬼眼就是朱靖坼,他需做的便是查看对方是否有杀人的经历或倾向。刁凌的本意是想恐吓合作方,以示自身能力。毕竟鬼眼凭天授,结识已是普通盗墓者难跃的龙门。

      他们二人其实并不知晓鬼眼看到什么意味着对方杀过人,直到一次特殊的合作。一位繁岭来的老板,邀请刁凌来见新的合作方。二人照常赴约 ,但现场的景象朱靖坼从未见过,就如同朱婧涵在医院遇到的。自那之后朱靖坼辞去了鬼眼的职责。刁凌与他便没有了再见的理由 ,两人就此殊途。

      “还不知道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刁凌感慨道。

      朱婧涵沉着眉毛,沉默片刻说道:“他的五感......都通了。”

      我不懂小朱的意思,但刁凌听后的神情说明这不是好事。小朱向我们解释,她的五感通灵不是出生便有。朱家的孩子一般都能看见魂灵,随年龄增长,感知的范围因天资产生差异。通常五感会按照‘视——听——嗅——味——触’的顺序被触发,五感都通的情况下很难分清魂灵与人,如此的人世和阴曹地府大差不差。

      “要放以前的朱家,可是会被当神供着的”朱婧涵苦笑着,“可惜都不信神了......”

      刁凌拍着小朱的背,故作轻松的说道:“等这个墓搞完,我去看看你哥,看看神的近况。”

      小朱笑着应下,没人扫兴地提“假释”。话题结束后,众人良久不语,低沉的情绪难回原先的讨论。

      大概一点左右,我们就到了腐萤陵的入口。刑陆昊叫住刁凌,并递上一把短刀,以用于险境中自保。违了规,却顺了人心。

      墓道比想象中开阔。刚踏入时,头顶尚能望见天光,行至百米,黑暗便吞噬了前路。宇文宣心举起手电,光束切过石壁,岩面上渗出细密水珠。空气里有股极淡的甜腥味,像某种物质即将腐烂。朱婧涵忽然停下脚步。她闭上眼,侧耳片刻,轻声说:“有人在哭。”

      刁凌的手已经置于腰侧,紧抓着刑陆昊给他的短刀。刑陆昊没动,但呼吸变了节奏。我攥紧背包带,听见自己的心跳擂在耳膜上,像有人正隔着墙敲击。宇文宣心偏过头,目光扫过我:“冷吗?”

      我摇头。但他还是脱下外套递过来,我没接。

      朱婧涵睁开眼睛,松了口气。

      “不是魂灵,”她说,“是石头。”

      她抬手抚摸石壁,指尖滑过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笔画,我凑近看,痕迹太旧。这条路被行走过无数次,在漫长岁月里被许多双脚磨损,只是史书没写。

      刁凌提议分头搜。宇文宣心当即否决:“地图标注岔路在更深处。”刑陆昊却已经迈步,朝左前方一条窄道走去,步伐果断得不像头一次来。刁凌追上去,朱婧涵犹豫一瞬,也跟了去。只剩下我和宇文宣心,手电的光和摆动不定的思绪般在岔口摇晃。

      “走吧。”他低声说。

      我们选了右道。两壁渐窄,不得不侧身而行。湿冷沿着脊骨往上爬,我忽然意识到这股凉意并非来自石壁,而是从脚下升起的——鞋底沾了淤泥,暗红色,腥甜味更重了。宇文宣心蹲下捻了一点,凑近鼻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我读懂了他的沉默:这泥里有铁锈和腐败的气息,但不完全是血。

      又走百余步,地道骤然开阔,但前方不似桃花源,反而死气沉沉。手电扫到石壁上有东西——壁画,褪到几乎透明的赭红色,画着弯腰的人影,肩膀扛着重物。他们的脊椎被压弯成弧,像一张张拉满的弓。我看得脊背发凉,不觉后退半步,鞋跟磕到什么硬物。低头一照,是块石板。我把它翻过来,背面竟有纹路,隐隐拼出个小篆中的“萤”字。

      宇文宣心蹲下来,用指腹轻轻描摹。“秦小篆,”他低声道。

      “腐萤……”我喃喃。

      他摇头道:“不是陵墓的意思。萤是活物,腐草所化。加上刚才的壁画,秦人写这个字,说的可能是死亡之后的复生。”他停了一下,“当年进山的人,找的恐怕不是墓。”

      那一瞬,我想起黄叔疯病发作时喋喋不休的话:“你们为什么骗我?”他是不是也见过这块石板?不对,他那时还不识字,只有可能是有人与他解释了其中含义。

      宇文宣心把手电抬高,更远处的壁画露出一角——画中人不再低头,而是平躺于不知是哪的床,指间飞起点点微光,分明就是萤火虫。

      石壁顶端刻着一行小字;

      二世皇帝乃召百人萃于斯

      冀澡雪其魂魄诞育新人

      “百人……”我嗓音发涩。

      宇文宣心沉默许久,忽然伸手,轻轻拂落我肩头的水珠。“我姐和我说过你养父母的事”他转过头,“这是外围,想找身世估计得再往深处去。”

      岔口传来脚步声。朱婧涵跑得发丝散乱,气喘吁吁地说:“刑陆昊找到了一个暗室,里面有……”她咽了咽,“有好几具尸体,看穿着都是现代人”她攥紧桃木匕首,指尖发白,“好像有一个的脸,和我在那人身边见到的一样。”

      我站在原地,手电的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原来答案从不遥远,它一直在脚下,在这座山的骨骼里等我踏进来。萤火的有无暂且无法盖棺定论,但......这墓里显然有活人作祟。

      我弯腰拾起石板,拂去表面的灰尘,把它翻过来,背面的“萤”字在光下像一只蜷缩的虫,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起。宇文宣心走过来,站在我身侧,什么也没问。

      “走吧,”我说,“去暗室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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