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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期末   很快迎 ...

  •   很快迎来期末复习周。

      整所学校都浸泡在紧张压抑的氛围里,课桌上堆满习题册与试卷,粉笔灰在教室的空气里浮沉。

      冷清妍把所有可以压榨的时间全部投入学习。上课埋头记笔记,课间不离开座位,午休也只趴在桌面小憩十几分钟。可内心的内耗不会就此消失,长久失眠、精神紧绷,让她的效率大打折扣。常常盯着一道题目许久,脑子一片空白,视线边角时不时闪过碎片化的虚影:晃动的槐树枝桠、雨打过后楼顶萎蔫的花草。

      她不动声色眨眨眼,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拽回纸面。

      后排的孤寂,前排的沈聿扬全部看在眼里。

      自那个雨夜,他在楼下窥见楼顶风雨里单薄的身影之后,少年心底那点懵懂的喜欢,早已沉淀成深重的怜惜。他终于完完整整明白,她的回避不是出于本心,是被家庭那道无形的高墙逼迫出来的自保。

      他依旧恪守分寸,绝不主动上前搭话,不给冷清妍增添一丝一毫被怀疑的风险。

      可暗中的守护变得更加细致入微。

      看见她笔芯用完,会趁教室人少的时候,悄悄把一支全新的笔搁在她课桌边缘;老师布置海量刷题任务,他将提炼完毕的易错点写在便签上,夹进她的练习册,不留名字;体育课自由活动,别的同学四散打闹,他会留意她的位置,如果她独自坐在树荫下发呆,他便远远守在不远处,隔开一些喧闹打闹的男生,避免有人过去打扰她。

      他做得极为隐蔽,全班几乎无人察觉。

      冷清妍偶尔会发现桌上多出的笔,练习册里夹着的字迹工整的便签。她心里隐约知道是谁送来的。指尖抚过纸上利落的字迹,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她很想收下这份善意。

      可柳慧兰的警告时时刻刻悬在头顶。一旦留下这些东西,万一被带回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她只能把笔放回他的桌面,把便签原样夹回他的书本。每一次归还,都像在推开一只小心翼翼伸向她的手。

      一次次无声的回绝,沈聿扬尽数收下,没有半分怨怼。

      他明白她的难处,不会因为得不到回应便收回善意。只是很多个课间,他会坐在座位上,目光越过一排排课桌,落向那个脊背永远绷得很紧的女孩背影。他会想起乡下田埂那棵蓬勃的老槐树,想起两人曾经定下的盛夏槐花之约。那个约定,如今遥遥无期。

      江驰看得满心不解,私下拉住沈聿扬。

      “你这又是何苦?人家处处避开你,你还总默默惦记。”

      沈聿扬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很轻:“她不是不想靠近,是不能。”

      他从小父母常年在外经商,早早习惯独处,比旁人更懂得什么叫身不由己。他能看见冷清妍外壳之下的柔软,看见她被压抑掩埋的鲜活,看见她拼尽全力挣扎求生的模样。

      “再等等吧。”他低声说。

      等枷锁松动,等她拥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底气。

      期末模拟考来临。

      考场之内,笔尖沙沙作响。

      冷清妍坐在座位上展开试卷,强迫自己沉下心做题。答题到一半,精神高度透支,恍惚骤然袭来。眼前试卷上的字迹微微扭曲浮动,一瞬间,考卷化作田埂泥土,白纸上面落满洁白的槐花瓣。

      幻觉转瞬消散。

      她猛地闭了闭眼,指尖攥紧笔杆,指节泛白,深深吸一口气,重新聚焦回到考题之上。周遭考生埋头答卷,没有人发现她短短几秒的失神。

      模拟考成绩出来,她奋力追赶,名次往上回升了几名,却依旧没能回到月假之前的水平。

      拿着成绩单回家的那一天,家中气氛再度紧绷。

      名次回升没有换来柳慧兰的宽慰,只换来更高的期待。

      “总算知道往上赶了,这才该有的样子。可这点进步远远不够。”柳慧兰指尖点在成绩单上,语气依旧没有松弛,“接下来暑假,不能松懈。我给你报了全套补习,每天排满课程,楼顶那些花也不要再去碰,分神的东西全部丢掉。”

      冷清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连暑假,都不留给她半分喘息缝隙。

      她想要开口恳求,想要一点点空余时间,可话到喉咙,看着母亲那双被过往苦难浸染、满是焦灼的眼睛,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性子软弱,从来争不来特权。只能轻轻点头,低声应下:“好。”

      那一晚,没有大雨,只有沉沉闷夜。

      她又一次登上楼顶。

      晚风温热,残存的花草在夜色里静静伫立。经历风雨,依旧有几株小花倔强地冒出细碎花苞。

      这一回幻觉没有盛大完整的场景,只有断断续续流动的碎片。儿时蹲在槐树下的自己,海棠树下聊天的片段,雨夜楼巅的风雨,还有沈聿扬安静伫立的背影,一幕幕快速闪过,如同无声播放的旧胶片,很快全部消融在夜色。

      冷清妍抱膝坐在花圃边,安静地坐着,没有哭。

      眼泪已经快要流干,剩下的是一种钝重绵长的无力。

      她清楚看见自己的处境:努力会被要求更加努力,退让换不来宽容,就连仅存的爱好与念想,都要一点点被剥夺。她共情母亲半生的悲苦,却也要独自承担这份悲苦转嫁而来的重量。

      楼下街道灯火点点,万家灯火。

      沈聿扬正好结束补习回家,路过这栋居民楼。他习惯性抬头望向楼顶,又看见那道熟悉的单薄轮廓。

      今夜没有暴雨,只有安静的晚风。

      他没有上前,依旧停留在路灯之下,隔着一段遥遥的距离。

      少年心底藏着未曾说出口的心意,藏着尚未失效的槐花约定,藏着满满的心疼与等待。他无法冲破那堵属于家庭的高墙,无法替她承受苦难,能做的,只有这般安静地遥遥相伴。

      期末临近,高一下学期快要走向终点。

      海棠早已落尽,槐花的花期将近,可属于他们的盛夏之约,依旧遥遥悬在风中。

      冷清妍困在原生家庭编织的牢笼之中,一边消化母亲带来的伤害,一边又共情她的悲剧,在拉扯之中艰难自救,幻觉成为她独有的精神避难出口。

      柳慧兰继续行走在自己的认知里,用创伤催生的严苛,执行她自以为的救赎,可悲亦可恨。

      沈聿扬收起了往日那份活泼直白的主动,把热烈的喜欢收敛成克制无声的守护,耐心等候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时机。

      楼上少女独自消化无边孤寂,楼下少年守着遥遥相望的心事。

      城市的夜色漫开,将两个人笼罩在同一片夜空之下,却隔着重山万壑一般的距离。

      高一下收官·槐夏私语,理科同向

      期末考彻底结束,正式迈入盛夏。

      城市一夜入夏,风不再温柔,带着燥热的滚烫,吹遍街巷与田野。

      唯独乡下那片田埂,永远留存着独属于冷清妍的微凉记忆。

      趁着暑假补课正式开班前唯一的空闲一日,冷清妍瞒着柳慧兰,独自坐车回了一趟外婆的老乡下。

      她心里一直惦念那棵老槐树。

      上次被撕碎的花苞、破碎的念想、雨夜崩塌的情绪、那场盛大完整的幻觉,都让她无比执念这片唯一无忧的故土。

      车子驶出城区,高楼褪去,绿野铺天盖地扑入视野。

      等她走到熟悉的田埂尽头,那棵老槐树赫然立在原地。

      盛夏,槐花全盛。

      整棵树覆满层层叠叠雪白花穗,风一吹,漫天槐花簌簌飘落,像无尽温柔的雪,空气里灌满清甜淡香。枝叶繁茂蔽日,树下一地碎白,干净、安静、无人打扰。

      和她幻觉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冷清妍独自站在树下,久久不动。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暖而不烈。她缓缓蹲下身,坐在那块从小陪伴她的老石头上,指尖轻轻拂过落在青石上的槐花瓣。

      太久太久了。

      太久没有这样松弛、不用刷题、不用被比较、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

      只有风、花、树、田野,和片刻真正属于自己的安宁。

      精神稍稍放松的瞬间,熟悉的幻觉温柔来访。

      视野边缘轻轻晃动——
      树影婆娑间,仿佛又看见年幼的自己蹲在落花里嬉笑,不远处,少年安静伫立的虚影浅浅浮现,温柔望着她。

      依旧短暂、依旧虚幻、依旧无人知晓。

      不等虚影消散,冷清妍轻轻闭眼,低声呢喃:
      “我又来了。”

      像是在对童年说话,又像是在对那场无人知晓的幻境告别。

      等她再睁眼,虚影褪去,只剩满树繁花、满地雪白,和孤身一人的自己。

      她在槐树下坐了很久。

      把这一整个学期积压的委屈、压抑、被迫的疏离、无解的两难,全部悄悄安放在这里。

      她终于明白,老槐树不是一棵树。
      是她破碎童年的收容地,是她心理缺口的温柔寄托,是她无论被生活逼到多狼狈,依旧能找回一点点松弛自我的归宿。

      离开前,她小心翼翼收集了一大捧饱满成熟的槐花种子,装进随身的干净小纸袋里,妥帖收好。

      这一次,她要亲手留住属于自己的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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