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妄》小语不冷

1、开学 九

　　九月的日头依旧灼人，柏油路面蒸腾起滚滚热浪。

　　冷清妍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箱，站在重点高中宿舍楼楼下。一身简单素净的白T恤，黑色长裤，黑发顺直地垂在肩侧。她生得清瘦，眉眼浅淡，神色总是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泄露心底翻涌的思绪。

　　离开家的那一幕还卡在脑海。母亲全程忙着照看哭闹的弟弟，只草草丢给她几句叮嘱，句句都是要懂事、不要乱花钱、好好学习将来帮扶弟弟，没有半分关切。父亲依旧远在外地，连一通电话都没有。

　　原生家庭长久的打压，早已把她磨得敏感又内敛。习惯察言观色，习惯收敛情绪，外表看着温顺安静，心底却堆着化不开的沉郁。

　　可此刻，胸腔里又浮起一丝微弱、近乎雀跃的轻快。

　　终于住校了。

　　她以为搬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就是解脱。不用时时刻刻揣摩母亲的脸色，不用事事退让弟弟，往后的生活，该是崭新松弛的。这份期待像一点微弱的火星，在常年灰暗的心底轻轻跳动。

　　可周遭的空气，又隐隐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

　　宿舍楼人来人往，耳边充斥家长的反复叮嘱，大多离不开分数、排名、高考。墙上张贴的告示栏，密密麻麻贴满作息表、奖惩条例、历次考试红榜。连风里，都裹挟着紧绷的学习气息。

　　她拖着箱子爬上楼梯，金属滚轮在水泥地面咕噜作响。推开寝室门的一瞬，喧闹扑面而来。

　　寝室四人间，已经到了三位室友。女孩们忙着铺床、整理生活用品，家长在一旁帮忙收拾，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

　　冷清妍站在门口，微微局促，指尖无意识攥紧行李箱拉杆。骨子里的多疑让她下意识快速扫视每个人的神态，悄悄判断氛围，怕自己格格不入。

　　“你是冷清妍吧？剩下靠里面这个床位是你的。”一个女生转头朝她打招呼。

　　“嗯，我是。”她声音很轻，语调温软清冷，浅浅点头回应，没有多余的话。

　　她开始默默整理床铺，动作安静利落。别人热热闹闹交谈，她大多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被搭话，才简短回复几句。

　　室友们聊起初中的成绩，聊接下来高中的节奏，言语间满是对激烈竞争的认知。

　　“听说咱们学校管得特别严，作息卡得死死的。”
　　“晚自习要上到很晚，周测月考都是常态。”

　　这些话语落进冷清妍耳朵里，方才那点轻快的欢喜，悄悄往下沉了沉。

　　她原本以为逃离家庭的牢笼，就能拥抱自由，却慢慢察觉，这里是另一重天地。没有母亲的精神控制与重男轻女，却铺天盖地压来学业的枷锁。严苛的制度，无休止的竞争，所有人都被高考二字紧紧裹挟。

　　不是解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的压抑。

　　心里那簇向往的小火苗没有完全熄灭，依旧残存着渺茫的期待。可沉重感已经丝丝缕缕缠上来。

　　窗外阳光明明亮得晃眼，寝室里人声鲜活热闹，属于少年人的轻快就在咫尺。

　　冷清妍坐在自己的床沿，看着眼前陌生的寝室，看着说说笑笑的室友。表面平静淡然，内心一半是挣脱家庭的浅浅窃喜，一半是突如其来、无处安放的惶惑。

　　她以为住校是救赎，却不知道，往后漫长的高中岁月，家庭带来的旧伤，还要和校园高压的新困境，一同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