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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子非我 第二次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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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的光,是流动的。
顾承被那只手牵着,穿过一片一片发亮的水仙花丛。水仙花从脚下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处,光跟着水波轻轻摇曳,像有千万盏小灯沉在青蓝色的夜里。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呼吸的困难,只觉得身体被什么托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梦里。
不。他本来就在梦里。
庄栖迟走在他前面,裙摆拖过花丛,花瓣被水流带起来,打着旋追在她身后。她没回头,可手指还轻轻搭在他腕上。指尖微凉,像从深井里刚取出的水。
顾承想说话。他张嘴,声音在水里变成一串细碎的气泡,亮晶晶地往上冒。庄栖迟听见了,停住脚步,回过身来看他。
她的眼睛在水底像两枚浸透月光的黑玉。
“你第一次来。”她说。
顾承又听懂了。不是靠耳朵。这一次,比前两次更清楚。那种感觉很怪,像她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而是直接从水里渗进他的骨头。每个字都带着两千年前的重量,可落在他心里,却是轻的。
他点头。
庄栖迟松开他的手腕,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喉咙,又点了点他的唇。顾承学她的样子,把手指放在喉咙上。
顾承犹豫了一下,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指放在自己喉咙上。下一秒,他明白了。
“你……”他试着出声。
这回,声音真的出来了。在水底,嗡嗡的,像敲一口钟。
“我听见我自己了。”他说。
庄栖迟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水仙花瓣被风吹了一下。她转身继续走步子很慢,像怕他跟不上。顾承跟在她身后,穿过一丛比人还高的水仙,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画里的那片水泽。
不是他在奥赛美术馆看见的绢上之景,而是真的。无边无际的水面,平静如镜。天光从极高的地方落下来,把水面照成一块蓝白色的玉。岸边没有芦苇,没有树,只有水仙。白茫茫一片,像刚下过一场大雪。
庄栖迟走到水边,蹲下来,伸手拂过水面。
水中的倒影跟着她动。可那倒影不是她,而是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少年,站在岸边,满脸惊愕。
顾承看着水里的自己,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是你。”庄栖迟说,“我画了你很多次,只有这一次最像。”
顾承抬头看她:“是你画了我?”
“是。”庄栖迟站起来,用还滴着水的手指指自己心口,“我在梦里看见你,就画下来了。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我问过父亲,父亲说,梦里人不该有名。”
“顾承。”他说,“我叫顾承。”
庄栖迟学了一遍:“顾——承。”
她的发音很轻,每个字都带着陌生的弧度和生硬的尾音,像刚学走路的人。顾承听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从没被这样念过。在母亲那里,是催促和担心;在老师同学那里,是点名和寒暄;在这异乡的深水之底,第一次有人把“顾承”两个字,念得像一句祈祷。
“我叫庄栖迟。”她说。
顾承点头。“我知道。画上有你的名字。”
“你认得我写的字?”
“不全认得。只认得‘梦’和‘蝶’。”
庄栖迟眨了眨眼,忽然伸出手,像在空气里慢慢写字。随着她指尖的移动,顾承眼前的水面上亮起一行字,笔画如刀刻,正是画角那行古篆。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子之梦?”
她看着他,声音和那行字一起落进水里:
“这是我刻在画上的。父亲教我的。他说,天下万物,皆以梦相通。子非我,我非子,但梦是同一片水。”
顾承在心里默念这句话,忽然觉得后颈那块淡青的蝴蝶痕迹烫起来,像被人按了一下。
“你父亲是庄周?”他问。
庄栖迟点点头,眼睛里亮了一下:“你知道他?”
“读过他的书。”顾承说,“来巴黎前,我妈把一本《庄子》塞进我箱子里。我还笑她,一本两千年前的书能有什么用。”
“现在呢?”
“现在……”顾承低头看水面,“现在我觉得,她可能不是我妈。”
庄栖迟歪了歪头,露出不解的神色。
“我的意思是,”顾承苦笑,“我妈可能也只是个送画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在送什么,可那本书,把我带到了这里。”
他说完这句,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水面平静极了,像在替他们保守一个秘密。顾承看着水中的自己,不再觉得陌生,反而有点想哭。他说不清为什么,像是走了很远很累的路,忽然被人认出来,告诉他可以歇一歇了。
“顾承。”庄栖迟叫他。
“嗯。”
“我最近一直做一个梦。”她看着他,眼里的光像在水底点了一盏灯,“梦里有一座很高的铁塔,塔尖亮着灯。你站在塔下,穿得很薄,样子很累。”
顾承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埃菲尔铁塔。”他说,“我住的蒙马特,就离那儿不远。”
“我不懂那些名字。”庄栖迟说,“但我知道你在那边不快乐。”
顾承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挺好,想说巴黎虽然苦,但自己在追梦。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画了你十七张。”庄栖迟又说,像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从前只能画你的轮廓,这几天,却连你眼下有没有泪痣都看得清了。父亲说,梦越清晰,两个世界就离得越近。”
顾承看着水中的自己,忽然问了一句:
“你画我的时候,会觉得陌生吗?”
庄栖迟想了想,说:“不会。画你,就像画一片早就见过很多次的水。”
“可我们以前从没见过。”
“在梦里见过。”庄栖迟说,“你不知道罢了。”
顾承心里动了动。他忽然很想问她,第一次梦见他是什么样子,是在什么地方。可还没开口,庄栖迟已经蹲了下来,用指尖在水面上慢慢划。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出去,她的指尖在水里留下一道很浅的光。
“第一次,你站在一座铁塔下面,仰着头,像要把天望穿。”她一边划一边说,“我在你身后,隔了很远。你好像很冷,肩膀缩着。后来你回头,像在找什么。”
“我回头了吗?”顾承问。
“嗯。你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以为你看见我了。可你没有。”
顾承听着,心里像被什么攥住了。他确实记得,来巴黎的第一个月,他曾在铁塔下站过很久。那天很冷,他口袋里没多余钱可以上去,就只能仰头看灯。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回头去找,却什么都没看见。
“我好像知道。”顾承说,“那天,我确实回头了。”
庄栖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那说明梦是真的。”她说。
顾承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着水面。两个人的倒影并排映在水里,一个穿着曲裾,一个穿着灰大衣,像从不同朝代漂来的两只船。
“庄栖迟。”顾承叫她。
“嗯。”
“你以后还会画我吗?”
“会。”她说,“画到你不再需要我画为止。”
“那要很久。”顾承说。
“我不怕久。”庄栖迟笑了一下,低头看水里自己的影子,“我们画梦中人的,早就习惯久了。”
顾承也笑了。他忽然觉得,这水底真好。水仙花开着,灯亮着,对面有个画了他很多年的人。现实里的那些冷、那些穷、那些不被人看好的日子,都被隔在水面之上,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顾承。”庄栖迟忽然叫他,声音轻得像水泡。
“嗯。”
“你该看看你的脸。”她说。
顾承低头。水里,他的倒影还在。可那张脸比现实中更清楚,眉骨、鼻梁、唇角,甚至连眼下那颗很小的泪痣都一一浮现。他凑近一点,鼻尖快要碰到水面。
庄栖迟在他旁边,小声说:
“我画的你,就是这样的。不笑的时候,像在忍很多事。可眼睛里有光。”
顾承忽然不敢再看水里的自己。他怕自己会哭。
“栖迟。”他说,“我记住了。”
庄栖迟看着他,眼睛像盛着两千年也流不尽的水。
她朝他走近一步。
很近。近到他闻见她身上的水仙香,清苦里带一点回甘。
“那你现在看见什么?”
“我看见你。”她抬起手,轻轻按在顾承眉心,“看见你在这里。”
就在她指尖触到眉心的一瞬,顾承的视野炸开。
不再是水泽。是一片晃动的光。是一片晃动的光。
他看见一个陌生的房间,木窗半开,窗外是远山。。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坐在案前,就着油灯,一笔一笔画着画一幅画。画面上正是这片水泽,水边站着一个少年,清瘦、沉默,目光看向远方。
她的笔尖落在绢上,极慢极稳,像怕惊破什么。
顾承凑近,发现那少年每画一笔,就多像自己一分。
而女孩额角有细汗,指尖沾着墨,手腕上绑着一圈白花。
“这是你的世界。”他喃喃。
“是。”庄栖迟的声音从光里传来,“这也是你的梦。”
“那你为什么画我?”
庄栖迟停了一下。
“因为先辈说过,梦师一生只画一个梦中人。”她说,“画到画中人与真人无异,两个世界就会在梦里相见。可若画中人不认此画,画便成一张废绢,梦也会散。”
顾承回头,想找她的脸。四周全是光,像有人把太阳浸在了水里。
“我认。”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石块落入深水,荡开无数涟漪。
“我认这幅画。我认你。”
涟漪越荡越宽,水面开始摇动,水仙一盏一盏地熄灭,像被风吹过的灯。顾承觉得身体在往上浮,越来越快。他拼命想抓住庄栖迟的手,却只碰到她的指尖。
“顾承。”她的声音从很远的水底追上来,清而断,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你该醒了。”
顾承猛地坐起来。
他不在水里。
他躺在蒙马特的小房间,窗外是清晨的微光。他浑身大汗,像真的在水底走了一遭。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耳边嗡嗡作响。
可他的左手,紧紧攥着一束白花。
水仙。
一束。七朵。鲜嫩,微凉,像刚从梦里摘下来。
而在速写本翻开的空白页上,多了一行古篆。
这一次,顾承认得出,一个字一个字地,全认出来了。
那些字和画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子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