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星不负人间》拾光春秋

6、初秋逢光 【9月1日

　　【9月1日晴】
　　“我的十五岁一直是灰色的。
　　从小总被人笑话不起眼、太安静。我一直自卑，一直躲在人群后面。
　　中考失利，来到陌生的私立学校，我以为我的青春只会更暗。
　　可今天在楼道里，我看见了她。
　　她笑得很甜，像闯进人间的小精灵。
　　只是一眼，我荒芜了很多年的世界，突然亮了。”

　　纸面字迹青涩单薄，有些地方落笔偏重，能窥见十五岁少年藏不住的柔软心绪。时隔十余年，陆屿川坐在灯下摩挲纸页，回忆顺着泛黄的笔墨，完整跌回那个闷热初秋。

　　那年的陆屿川，长久困在一层化不开的灰调里。

　　他自小身形瘦小，五官平平，周遭同龄人细碎的取笑、旁人不经意打量的目光，贯穿了他整个童年。久而久之，他养成低头独行的习惯，刻意避开热闹，缩在人群最边缘，沉默成了保护自己的外壳。题海是他唯一的寄托，他日夜伏案苦读，以为足够努力，就能挣脱与生俱来的平庸与自卑。

　　可中考成绩狠狠碾碎了他全部期盼。

　　昔日同窗尽数去往师资优厚的重点高中，人人前路明朗，只有他被迫踏入这所私立院校。满心委屈、不甘与茫然缠在一起，压得少年喘不过气，他默认接下来三年，只会重复从前灰暗无趣的日子。

　　开学当日的教学楼人声鼎沸，少年少女三五成群说笑打闹，满室鲜活朝气，衬得孤身一人的陆屿川格外格格不入。办完分班登记，他躲开拥挤的人群，独自靠在空旷悠长的楼道墙边。初秋的阳光刺目地铺满地砖，却丝毫暖不透他沉郁的心底。

　　自卑、失意、迷茫层层堆叠，几乎将少年淹没。

　　直到一阵清甜轻快的笑声顺着穿堂风飘来，干净透亮，瞬间刺破满室沉闷。

　　陆屿川下意识抬眸望向走廊尽头。

　　蓝白校服勾勒出少女轻盈的身影，是隔壁班的苏晚知。她生性活泼外放，正同身边好友边走边闲谈，眉眼弯成柔和的弧度，笑容清甜纯粹，没有半分心事。落日般柔和的阳光落满她的发顶与肩头，微风掀起校服衣角，周遭所有喧闹仿佛自动退去，世间万物都沦为她的背景。

　　常年活在阴霾与自我否定中的陆屿川，从未见过这般热烈明媚的人。苏晚知如同误入凡尘的林间精灵，携着独一份的光亮，猝不及防闯入他贫瘠压抑的十五岁。

　　二人隔着一段长长的走廊，仅仅擦肩而过，没有对视，没有交谈，甚至尚且不知对方的名字。

　　可仅此惊鸿一瞥，缠绕他多年的阴郁、中考落榜的挫败、对未来的惶恐，尽数悄悄消散。荒芜已久的心野，忽然漏进一片细碎温柔的天光。

　　陆屿川静静望着少女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荒芜许久的角落，悄然生出一点微弱又珍贵的期许。

　　他忽然不再惧怕接下来漫长的三年校园时光。

　　哪怕他依旧普通怯懦，依旧永远站在人群角落，无人留意。
　　只要这束耀眼温柔的光，能留在他视线可及之处，他的少年岁月，便不算全然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