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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场雪 陆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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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迟的冬天是由一条红色围巾,几颗玻璃糖,一串哑掉的风铃,两个雪人以及无数个千纸鹤组成的。
那年的雪来得格外早。
十二月的第一天,天还没亮透,陆迟被冻醒了。窗外雪下了整夜,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他坐起身子,瞄了眼日历,对着窗口哈了口气,一笔一划用力的写着:29。
昨晚他下楼倒水的时候,听见父亲在电话里说:月底,雪停了就来接他。握着杯子的手捏了捏,水凉了也没喝,直到那边挂了电话,才一声不吭的上楼。后来谁也没提过这回事。
按理说他应该难过的。可他好像也不怎么难过,只是最近发呆的时间变长了。往常屋外几个小孩在雪地里追着跑,他趴在窗口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了,也没想加入。
不过今日好像不同——柿子树覆盖上一层白皑皑的雪霜,没有小孩嬉闹的声音,屋外柿子树下只有一小团身影,裹在一件深色棉袄里,隐隐约约地在动。
他在这条街住了很久了,街坊邻里都认识。南边报社的张叔每天早上骑自行车出门,车筐里总是夹着一卷报低;北边杂货铺的婶子嗓门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她跟人讨价还价;还有老是搬把椅子坐在大门口晒太阳的王妈,一坐就是一天,谁来谁走她都看得见。但这个身影,他从未见过。也没听说哪家哪户又新搬来了。
不知不觉间竟望着那团小身影愣了神。没过多久,雪地里就有了一个小雪人的雏形——圆圆的,矮矮的,像一团刚揉好的面团。
他从来没见过谁堆雪人堆得那么慢。不是哼味哼味滚成一大一小的雪球往上一放,也不是随便滚几下就凑合了事。而是抱一团雪在手里,搓成球,放在地上,拍一拍,转一转,添一把雪,再拍一拍。不急,也不慌,像有一整个冬天的时间。慢慢地,一个光滑、漂亮、胖墩墩的球就出砚在陆迟的视线里。
窗户上结了霜,陆迟擦了擦,眼前又明亮起来。一个胖墩墩的小雪人立在那里,脑袋和身子差不多一样大,像一棵弯地里长出来的蘑菇。
”还不错嘛。”陆迟笑了笑。
"吃饭啦,小迟。”奶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陆迟操了揉发酸的手臂,从床上跳下来。墙上的钟,时针指着12点。他看了一上午。
离开房间前,他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个人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雪人,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两下它的头顶,像在说好了。她转身走了,没回头。
陆迟看着那串脚印从柿子树底下一路延伸到对岸,拐了个弯就不见了。”奇怪,对岸什么时候住了户人家?”他拉上门,门闸轻轻”咔哒”一声,朝餐桌走去。
“小迟啊,奶奶跟你说件事。”陈芝给陆迟夹了菜放进碗里犹豫不决。
“怎么啦?”他没抬眼,扒拉了几口米饭。
“前几天你父母来电了,月底接你回去,说是都收拾好了。”
“嗯,我知道了。”他低着头,继续扒饭。
陈芝见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不愿回去?”
陆迟放下碗,顿了一会儿:“奶奶,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他站起身:“雪化了,柿子树还是柿子树。先回屋了。”
他回到房间,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两三岁就这院里头了,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心次,后来更是不见踪影。他早就不数着日子等他们了。
下午的光从窗子照进来,白得刺眼。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分了七道岔,他数过很多遍了。后来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屋里暗沉沉的,窗外的光变成了灰蓝色。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柿子树底下,那个小雪人还立着,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小团融在夜色里的白。只是不知道何时,雪人的脖子上多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在即将暗下去的天空中显得格外亮眼。
对岸那排矮屋没有灯光。他想了想,转身去柜子里翻出那副旧望远镜,是父亲带回来的,镜简上磕掉了一块漆,目镜边上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他扒到右侧窗户,把望远镜架在窗沿上,调了好一会儿焦距,才从那片枯树林的枝丫缝隙里找到一间矮屋——屋顶很低,烟囱细细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黄黄的,像一小粒豆子。
他看了一会儿,手冻得发僵,也没缩回去。直到那盏灯灭了,他才放下望远镜,站直了身子,哈了口气搓了搓手。然后他拉上窗帘,回到床上。
听着窗外冷冽的风声,张牙舞爪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又闭上了眼睛。
又是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