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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唐平满月酒 喝完满月酒 ...

  •   日子就像指缝里的水,攥得再紧也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转眼间,便到了唐平满月的日子。
      因为家族和村里相熟的人家,早就听说了陈家为了保这女娃的命,忍痛将她寄养在唐家的事,所以这满月酒办得格外隆重。
      在那个年月,农村人家哪有什么丰盛的酒菜,更没有城里人那般隆重的仪式,但这一场酒席,却比村里谁家的喜宴都透着股热乎劲儿。
      为了这一天,陈水生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盘算,把家里养了大半年的一头肥猪杀了,又去镇上赊了几坛子好酒,在院子里支起几张八仙桌。
      他忙前忙后地张罗着,脸上挂着笑,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来吃满月酒的乡亲们,手里提着的礼物五花八门。
      有拿红布包着几枚鸡蛋的,有送一小把做的挂面,还有那手巧的婶子,连夜给娃缝了双软底的小虎头鞋。
      大家围坐在桌旁,脸上都挂着真切的笑意,没有谁去计较席面上的荤素,大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娃儿有了一个好归宿,能平平安安地活下来,这就比啥都强。
      大家打心眼儿里替这苦命的女娃高兴,也替唐家两口子这份大恩大德叫好。
      院子里人声鼎沸,鞭炮声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
      唐妹夫和唐媳妇也来了,站在人群的边缘,目光穿过喧闹的院落,看着着被姐姐抱在怀里的女娃,赶紧走上前去。
      女娃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红棉袄,头上戴着虎头帽,正冲着满院子的生人咯咯地笑。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一声声全砸在了水生媳妇的心坎上。
      “水生,你看,她笑得真好看。”
      妻子紧紧抓着陈水生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陈水生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回握住妻子的手,任由温热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他知道,妻子心里有多疼,就有多高兴,这满院子的喧嚣与喜气,就是他们夫妻俩用割肉般的痛,换来的、孩子活下去的底气。
      酒席上,唐妹夫端着酒碗,挨桌敬酒。
      他喝得满脸通红,走到陈水生面前时,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水生哥,你放心!娃儿以后就是我唐家的亲闺女,娃儿今天满月,以后年年都有好日子过!”
      陈水生红着眼眶,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

      酒席散罢,客人陆陆续续离开。
      院子里没了嘈杂,渐渐变得安静起来,只剩下满地未扫的鞭炮碎屑,和空气中还没散尽的饭菜香与酒气。
      八仙桌上的杯盘狼藉着,几盏残酒还在晚风中微微晃荡。
      陈水生和妻子站在桌旁,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递出去的喜糖,唐家夫妻也站在一旁,唐妹夫的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酒,唐媳妇则小心翼翼地拍着孩子的背,生怕惊扰了她的美梦。
      家族里两位辈分最高的老人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拄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他们是看着陈水生两口子一路苦过来的,今天这场满月酒,他们不仅是来喝喜酒的,更是来做这个“见证人”的。
      “水生啊”
      坐在左边的二爷爷磕了磕烟斗,声音沙哑却透着股沉稳。
      “今天这酒席办得好,十里八乡的都看着呢,这娃儿以后在唐家,谁也不敢给她半点委屈受。”
      陈水生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又红了。他拉着妻子,走到两位老人面前,双双跪了下去。
      “二爷爷,三爷爷”
      陈水生的声音哽咽着。
      “水生我们两口子这辈子没别的指望了,就求两位长辈做个见证,娃儿以后就是唐家的孩子,我们……只要她好,我们就放心了。”
      唐妹夫见状,赶紧上前把陈水生扶起来,红着眼眶说。
      “水生哥,你这是干什么,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娃儿!”
      唐媳妇也走上前,把怀里已经睡熟的孩子轻轻递到姐姐面前。
      “姐”
      她轻声说。
      “你抱抱她吧,以后想她了,就来家里看她。”
      水生妻子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个温热的小身子,她把脸贴在孩子的襁褓上,闻着那股熟悉的奶香味,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红棉袄上。
      “娃儿……”她轻声唤着孩子,声音轻得像是在怕惊飞了一只蝴蝶。
      “娘以后……就不天天看着你了,怕给你带来不好的煞气,你要听话,要乖乖长大。”
      陈水生站在一旁,看着妻子怀里的孩子,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娃儿”
      他低声说
      “爹娘只能护你到这儿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要走得平平安安的。”
      两位老人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微风拂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两位辈分高的老人见气氛到了,便拄着旱烟袋,互相搀扶着站起身,说了几句。
      “时辰不早了,该办正事了。”
      便慢吞吞地挪出了院门,把空间留给了这四个即将骨肉分离的至亲。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将外头最后一点天光也挡在了外面,屋子里有些昏暗,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映着几张满是泪痕的脸。
      一场看似生离死别的场面,在这逼仄红砖瓦房里无声地上演。
      水生媳妇死死抱着怀里那个还带着奶香的小身子,仿佛要将她重新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整个人伏在襁褓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压抑着撕心裂肺的呜咽,哭得痛不欲生。
      那哭声像是从五脏六腑里生生剜出来的,带着一个母亲最原始的绝望与不舍。
      “我的娃儿……我的肉啊……”
      她语无伦次地呢喃着,泪水将孩子胸前的红棉袄洇湿了一大片。
      陈水生站在一旁,看着妻子这副模样,眼眶红得滴血,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可他不能跟着倒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咙里那股腥甜硬生生咽了下去,上前一步,伸出粗糙的大手,紧紧扶住妻子颤抖的肩膀。
      “孩他娘……别哭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努力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孩子是去享福的,咱们应该替孩子高兴啊。”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同样红了眼眶的唐妹夫和唐媳妇,像是在对妻子说,又像是在向唐家夫妻恳求。
      “再说了,妹妹妹夫把娃儿当亲生闺女疼,咱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唐妹夫重重地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声音哽咽却掷地有声:“水生哥,姐,你们放心,娃以后就是我唐家的命根子,我们拿命护着她!”
      唐媳妇也走上前,轻轻握住姐姐冰凉的手,柔声劝慰。
      “姐,你松松手吧,别勒着孩子了,以后你想她了,随时来家里看,她永远是你的闺女。”
      水生媳妇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僵,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孩子因为被勒得太紧而微微皱起的小脸,终于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臂。
      她颤抖着双手,最后一次抚过孩子粉嫩的脸颊,将那带着体温的襁褓,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递到了妹妹的怀里。
      交接的那一刻,仿佛有一根连着血脉的线被生生扯断。
      水生媳妇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双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那单薄的背影,却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陈水生望着唐媳妇怀里的孩子,深深地、长长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包含了千言万语的感激,也埋葬了半生的牵挂。
      “走吧,天快黑了,别让孩子在路上吹了风。”
      唐妹夫低声对妻子说了一句,便转过身,扶着唐媳妇朝院外走去。
      院门外,那辆用来拉木头的板车正静静地停在青石板路上,车斗里,唐妹夫早就搭起了一个用旧被单缝成的简易棚子,棚子底下,铺着一层厚厚的、晒得蓬松的棉被,那是唐媳妇连夜准备的,生怕颠着孩子。
      唐妹夫走到车前,将怀里的孩子轻轻放进棉被上,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新环境的陌生,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哭闹,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水生媳妇也走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布包,轻轻塞进孩子的襁褓里。
      那是她给孩子准备的一点零碎,有块碎花布,还有几个用红线穿起来的铜钱,图个吉利。
      “娃儿”
      她轻声唤着,声音柔得像是在哄一只小猫。
      “以后,你就是唐家的闺女了。”
      陈水生和妻子站在院门口,望着车斗里那个小小的身影,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妹夫,妹子……”陈水生的声音哽咽着,他走上前,想要再看一眼孩子,却又怕自己的眼泪吓到她,只能停在车边,死死地攥着拳头。
      唐妹夫转过头,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水生哥,回去吧,别让孩子看见你们哭。”
      说完,架起板车往村外走去。
      车轮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碾过青石板路,朝着村口的方向驶去。
      陈水生和妻子站在原地,望着唐家人抱着孩子缓缓走出院门的背影,直到那抹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夜色中,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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