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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档案 日子过得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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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比我想象的快。
离开医院之后,我把所有精力都投进了学业里。白天上课、画室、图书馆,晚上回到出租屋接着画。画的内容逐渐变了——不再是老槐树,不再是原野上的孤树,而是一些别的东西。街角卖烤红薯的老人的手,菜市场里堆成小山的西红柿,城中村晒衣绳上被风吹得鼓起来的白床单。
我开始画"现在"了。生活里触手可及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的。
教授看过我的新作品之后,难得地夸了我一句:"有进步。以前你的画里总有一种很重的……怎么说呢,在等什么的感觉。现在没有了。现在你是在看,在感受。"
我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幅烤红薯老人的手。手指粗粗的,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炭灰。那双手很真实,真实到能闻到炭火的味道。
"这些画好,"教授又说,"你终于开始画人间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一小块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以前画老槐树,画原野,画那些飘渺的东西,确实是在等。等一个人回来,等一个答案出现,等某一天一切都会变好。
现在我不等了。
我在好好过日子。
六月的一个周末,刘阿姨打电话来。福利院的电话还是那部老式的座机,声音闷闷的,像隔着水在说话。
"小薇啊,"她还是这么叫我,"最近怎么样?钱够不够花?"
"够的,阿姨。我周末给杂志画插画,能挣一点。"
"那就好,那就好。"她顿了顿,"那个……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住的那个房间吧?"
"记得。怎么了?"
"福利院要翻修了,上面拨了钱,说要把旧楼拆了重建。你那些东西——墙角那几盆绿豆苗我搬到后院了,你房间里还有些旧书旧本子,你看要不要回来收一下?不要的我帮你处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时候拆?"
"下个月动工。你方便的话这个周末回来一趟。"
"好,我回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旧楼要拆了。那间我住了十几年的房间,那扇我趴了无数个黄昏的窗台,那棵看着我来又目送我走的老槐树——都要拆了。
我竟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拆了也好。拆了就把那些记忆一起推平了,以后回去的时候,再也找不到那个趴在窗台上的小女孩了。
周六一早我坐了长途车回去。三个小时的车程,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再变成小镇。当那些熟悉的矮房子、窄街道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我的鼻子莫名有点酸。
福利院的铁门还是那扇铁门,只是重新漆了一遍,绿色换成了蓝色。我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它还在。枝叶比从前更茂盛了,树冠几乎覆盖了大半个院子。
刘阿姨在门口等我,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她一把抱住我,拍了拍我的背。"瘦了,"她说,"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我上前走了一步。
"走吧,你房间我给你留着呢,东西都在。"
我跟着她走进那栋即将被拆的老楼。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盏昏黄的灯,脚下的水泥地还是那道细细的裂缝。每走一步,记忆就翻涌上来一些——九岁的我在这条走廊上跑过,手里攥着林薇留下的那张纸;十三岁的我在这条走廊的软木板上钉画;十八岁的我拖着行李箱走过这条走廊,刘阿姨在身后说"在外面好好的"。
我的房间在三楼。推开门,里面已经搬空了大半,只剩床和桌子还留着。窗台上那些绿豆苗的痕迹还在——花盆撤走了,但窗台上有几圈圆形的印记,是花盆底压出来的。
我走到窗台前,趴下去,像小时候一样往下看。老槐树的树冠就在眼前,叶子密密麻麻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院子里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东西都在那个柜子里,"刘阿姨指了指墙角的老式木柜,"你自己整理一下,我下楼做饭去。"
她走了。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树上的鸟在叫。
我打开木柜,里面是一些旧课本、旧衣服,还有一个纸盒子。盒子里装着我小时候的东西——断成两截的绿色蜡笔、刘阿姨每年夏天给的糖纸、几颗干巴巴的绿豆。
还有那封信。林薇留下的那封信。
纸已经黄得不成样子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的字迹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我走了,他们说会给我一个新名字,叫小薇。你病好了要来找我,我等你。你的绿豆苗我浇过水了,记住每天都要浇。我在外面等你。"
我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我在柜子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我抽出来一看,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小薇的画"。
是我小时候那本画册。
我翻开第一页,里面是歪歪扭扭的老槐树。第二页、第三页……一页一页翻过去,从歪七扭八到渐渐成形,从蜡笔到水彩。我画了几十棵老槐树,每一棵树下都站着两个小人,手拉着手。
最后一页是十八岁那年画的。那幅画被我烧掉了,但这本画册里还留着——是老槐树的速写,树下站着一个女孩的背影,路的尽头什么也没有。
我在那幅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我来了。你在哪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鸟都不叫了。
然后我把画册合上,也放进了口袋。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刘阿姨又上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
"找到了吗?"她问。
"找到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口,还是温的,带一点甜味——又是放了冰糖。
"对了,"刘阿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小时候的那些资料我都给你收着呢——领养手续、体检报告什么的。你看要不要带走?"
"资料?"
"在你档案袋里。本来想放你房间的,但怕弄丢了,就放在办公室了。你跟我来。"
我跟着她去了办公室。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桌子老旧的油漆剥落了大半,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各种画。刘阿姨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写着我的编号和名字。
"喏,"她递给我,"都在这儿了。"
我接过来,在桌前坐下。档案袋很厚,装着我十几年来的所有记录——入院的登记表、每年的体检报告、学校的成绩单、接种疫苗的证明。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纸张记录着一个叫"小薇"的女孩是如何从婴儿变成大人。我翻到入院的登记表那页,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墨水褪成了淡蓝色。
"姓名:不详。年龄:约九个月。发现地点:镇卫生院门口。特征:右手腕有红色胎记。"
我往下看。下一行是转院记录——我从镇上的福利院转到市里这所福利院的交接单。
然后我看到了一行字,呼吸猛地停住了。
"陪同人员:本院其他被收养儿童林薇(女,9岁)。"
林薇的名字下面,还有一个备注:"应林薇本人要求,与本院儿童小薇一同转院。"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什么叫一同转院?我不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吗?我从记事起就在这个福利院了——刘阿姨说的,档案里写的,所有人都这么说。
但这份交接单上说,我是和"林薇"一起从别的地方转过来的。林薇和我,不是同一个地方的人。
我猛地抬头。"阿姨——"
刘阿姨正在门口择菜,听到我的声音转过头来。"怎么了?"
"这个,"我举起那张交接单,"什么意思?什么叫和林薇一起转院?我不是……我不是在这里出生的?"
刘阿姨手里的菜掉了。她愣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纸。她的表情变了,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阿姨,你告诉我。"我的声音在抖。
刘阿姨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墙上那台老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敲在心上。
然后她叹了口气,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
"这件事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她说,"但既然你看到了……"
她顿了顿,像是要攒够勇气才开口。
"你刚来福利院的时候,还很小,才几个月大。是镇上卫生院的护士捡到你的,放在纸箱里,箱子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复杂的神色。
"纸条上写的是:'她叫小薇。请不要分开她和另一个女孩。'"
我愣住了。"什么?"
"另一个女孩就是林薇。你们是一起被发现的。不是亲姐妹,但你们是被放在一起的。后来镇上福利院没办法同时养你们两个,就把你们转到了这边。转院的时候,林薇已经九岁了,她跟工作人员说,她要和你一起走。"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们一起被发现的。我们不是在这个福利院长大的——我们是从别的地方转来的。林薇九岁的时候"要求"和我一起转院。
九岁。那不就是她走的那一年吗?她走之前没多久,我们刚一起转院到这里。她拉着我的手走进这扇铁门,我们一起住进那间通铺,一起趴在窗台上看老槐树。
然后夏天来了,我发烧了,她被领养了。她走了。
但她走之前对工作人员说——她要和我一起转院。
"阿姨,"我的嗓子干得发疼,"那张纸条……上面真的这么写?"
刘阿姨点头。"档案里有复印件。我找给你。"
她转身在柜子里翻了好一会儿,翻出一个更旧的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有几个手写的钢笔字,墨水都洇开了,但还是能辨认出来。
"她叫小薇。请不要分开她和另一个女孩。"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这么一行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视线模糊了又清晰了又模糊。
林薇九岁那年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和我一起走。不管去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她要求工作人员把我们放在一起。
然后半年之后,她走了。她有了新名字,新家,新父母。她被带走了,而我被留下了。
可那封信上写的是:"你病好了要来找我,我等你。"
她没有想丢下我。她从来没想丢下我。
我坐在那里,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两个不同的笔迹,一个陌生的,一个熟悉的。但说的是同一件事——不要分开。
"阿姨……"我低着头四四盯着那两行字,声音在发抖, "她……她走的时候……她有说什么吗?"
刘阿姨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那天下午,她来找过我。她说,'阿姨,我要走了。但小薇还病着,你帮我照顾她。等她好了,告诉她我在外面等她。'"
"她还说了别的吗?"
刘阿姨想了想。"她还说——"她顿了一下,"她说,'告诉她,我永远是她姐姐。'"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打在泛黄的纸面上,把那些褪色的字迹洇得更模糊。
原来……她从来没有丢下我,她只是走了,她走了但留下了信,留下了那棵绿豆苗,留下了"我在外面等你"。
而我以为她不要我了。我以为她有了新生活就忘了那棵老槐树,也完了我。我撕了画,烧了它,告诉自己不要再像个傻逼一样等,我改了名字、换了身份、离开福利院,将关于她的所有痕迹锁进抽屉,我怨她,恨她,想着这样就不会再让她充满自己的大脑,可……
可我等了十四年,十四年来我画的所有画,每一个笔触、每一根线条,都是……
那天,我从福利院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影子蜿蜒在即将被拆掉的老楼上。我站在铁门口,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槐树还在。它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像在跟我挥手。
我把那封信和那张纸条叠在一起,放进了贴身的口袋。然后我转身,走上回省城的路。
长途车上,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田野在暮色中变成深绿和墨蓝。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三个字:"是你吗?"
我没有存这个号码,但我认识它。我在医院的通讯录上看过无数遍,那串数字刻在值班表上,和她胸牌上的名字排在一起。
我的手在抖。打了几次的1字都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是。"
短信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天空,天色慢慢暗下,我的心却吊在了半空。
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四个字:"我来找你。"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很紧,紧到屏幕上的字都模糊了,车窗玻璃上倒映着我的脸,眼眶内不知何时再次蓄满了泪水。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亮起来的第一颗星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笑笑,但笑着笑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了。
第一卷:双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