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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老槐树 那棵老槐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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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老槐树到底活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
福利院的刘阿姨说,她二十岁来这儿上班时,树就这么粗了,现在她五十三岁,树还是这么粗。孩子们都喜欢在树下玩,树干也因此被摸得油光发亮,树根拱出地面,如同老人凸起的筋骨。夏天的时候,一蓬蓬白色的小花从枝叶间冒出来,甜丝丝的香气飘满整个院子,蜜蜂嗡嗡地围着转,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碎成满地晃动的光斑。
我和林薇最喜欢趴在二楼走廊的窗台上看那棵树。窗台是大理石的,夏天被晒得滚烫,冬天又冰得刺骨。但我们总趴在那里,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树下人来人往,看蚂蚁在树根上排队行军,看不远处那扇铁门偶尔打开又关上。
"你觉得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林薇问我,眼睛盯着铁门的方向。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想了很久。"有海吧,"我按着故事里的描述想象着,"我在书上看到过,海是蓝色的,一望无际。还有山,很高的山,山顶上有雪。"
"我想当医生,"林薇猛地撑起自己,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地说,"救人的那种。以后我要去很远的地方,穿白大褂,让所有生病的小孩都好起来!"
"那我当画家,"我说,"把你看病的样子画下来,挂在医院的墙上,让更多人记住你!"
林薇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整个院子的孩子里,只有她这样笑。我把她的笑记在心里,想着以后要画下来,用最亮的黄色,像夏天正午的阳光那样。
那年我们九岁。说是九岁,其实没人确切知道自己的生日。福利院接收我们的时候,都只是估了个大概。我和林薇被标注为"同年,夏",所以我们就当是同一天生日。每年夏天老槐树开花最盛的那天,就是我们约定好的一起过生日的日子。
树荫下摆两块砖头当凳子,口袋里揣着刘阿姨偷偷塞给我们的两颗水果糖,剥开糖纸,糖是橙色的,半透明,含在嘴里甜得人眯起眼睛。我们不说话,就静静地坐着,听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叫,看蝴蝶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
"许愿吗?"林薇含着糖,含糊地问。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我想许愿我们永远不分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福利院的孩子都知道,许愿不能说出口,说出来就不灵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林薇正看着我。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井里的水,里面倒映着我的脸。
"你许了什么?"她问。
"不能说的。"
"那我也不说。"
我们相视而笑,继续含着糖,继续看天。天空被槐树的枝叶切成一格一格的,像一块打碎的蓝玻璃。有风的时候,碎玻璃就晃啊晃的,闪得人眼花。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许的愿和我一样。
那年冬天特别冷。霜色覆满四野,寒风吹过旷野,把一切余温都吹得消散无踪。昼夜流转之间,天地只余下一片清寂的凛冬
福利院的暖气片是那种老式的铸铁暖气,到了最冷的那几天,烧得滚烫也暖不了整个屋子。孩子们挤在一张大通铺上,薄被子下面是彼此的身体,热乎乎地挨着。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孩子们早上醒来,就用手指在上面哈气画画。
林薇画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举着听诊器。我画了那个人的背后,有一片海。
"海是蓝的,"她说,"你怎么画成绿的了。"
"我只有这支蜡笔,"我晃了晃手里断成两截的绿色蜡笔,"而且,海也可以是绿的,我就见过绿色的海,在书上。"
"骗人。"
"真没骗你。"
因此我们打闹起来,从通铺这头滚到那头,惹得其他孩子不满地嚷嚷。刘阿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腾腾的粥,蒸汽糊了她的眼镜片,面对我俩的大闹也只是1瞟了一眼,又将视线转向了其他人。
"都别闹了,吃饭。"
粥是白粥,稠稠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我们端着搪瓷碗,坐在床沿上喝,粥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林薇把碗里的红枣挑出来,放进我碗里。
"我不爱吃甜的。"
"你骗人,上次你还偷吃刘阿姨的冰糖。"
"那不一样。"
我们就这样互相揭着短,把一锅粥喝得干干净净。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像谁在天上撕棉被。铁门被雪盖住了,不仔细看几乎找不到。
"你说,"林薇突然压低声音,"今年会不会有人来?"
我知道她说的"有人来"是什么意思。每年冬天,都会有人来福利院。他们穿着干净体面的衣服,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孩子们的照片和资料。有时候会带走一两个孩子,被带走的孩子从此就再也没回来过。
"不知道。"我只是低头用勺子刮碗底最后一点粥。
"那如果只能走一个,"林薇说,声音更低了,"你走还是我走?"
闻言,我抬头看向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晃动,像冰面下的水。
"一起走,"我说,"我们说好的。"
"那要是只能走一个呢?"
我没有回答。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冰花在玻璃上又结厚了一层。林薇画的那个白大褂医生,和我画的那片绿色的海,都被新结的冰盖住了,变成模糊不清的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和林薇站在老槐树下,树突然开花,白色的花像雪一样飘下来,落了我们满头满身。然后铁门开了,外面的光涌进来,那么亮,亮得人睁不开眼。
我拉着林薇的手往光里跑,跑着跑着,手里的重量突然轻了。回头一看,林薇还在树下,笑着朝我挥手。
"去吧,"她说,"我在这儿等你。"
我拼了命往回跑,但脚步越来越沉,光越来越远,林薇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老槐树下一团模糊的黑点。
我惊醒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春天来得迟,但终究是来了。
老槐树冒出第一片嫩叶的时候,整个福利院都松了一口气。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孩子们又可以到院子里玩了。铁门旁边那堵围墙上的雪化了,露出底下斑驳的红砖,砖缝里钻出几根青草,颤巍巍的,像是在好奇地试探这个世界。
我和林薇在墙根下种了一颗豆子。准确地说,是林薇从厨房偷来的一颗干绿豆,我们把它埋在墙角的土里,浇了点水,用一块碎瓦片盖住。
"真的会长出来吗?"我蹲在旁边看着林薇。
"刘阿姨说,春天种什么都能活。"
"那是庄稼,绿豆也算吗?"
"试试呗,说不定呢,对吧?"
几天后再来,绿豆真的发芽了。两片嫩绿的子叶从土里拱出来,顶着碎瓦片的一角,歪歪扭扭地朝着阳光的方向长。林薇高兴得拉着我转圈,转得我头晕眼花。
"看吧!我说了能活!"
我也高兴,但我们不敢太大声,怕其他孩子知道了也来种,种多了被刘阿姨发现,说不定连这棵都要拔掉。所以那棵绿豆苗成了我们的秘密。每天傍晚,等别的孩子都回屋了,我们就蹲在墙根下,小心翼翼地给它浇水,看它一天天长高。
"你说,它能长到天上去吗?"林薇问。
"豆子怎么长到天上去?又不是魔豆。"
"童话里就有。"
"那都是骗人的。"
林薇不说话了,伸手摸了摸绿豆苗的新叶。夕阳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她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那棵绿豆苗长到了半人高,开了一串紫色的小花,还结了几个细细的豆荚,刘阿姨也一直没发现这株植物。不过,没等豆荚成熟,夏天就先到了。
那个夏天热得出奇。
老槐树的花开得比往年都盛,白花花的一片,香得有些发腻。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意乱。孩子们都蔫蔫的,趴在教室里打瞌睡,风扇转得再快也扇不走那股闷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