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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断尽颓垣 那晚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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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林青郁睡得并不好。
梦里有一片雾,雾里有声音在唱曲。调子很慢,尾音颤颤散在风里。他听不太清词,只断断续续地捉住几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曲的人声音清润,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透亮。
林青郁想往前走,雾太浓了,他伸出手去拨那层雾,手指穿过一片湿凉,什么也碰不着。
后来有个声音喊他,喊他什么来着?
那人喊他哥。
林青郁猛地睁开眼,呼吸慢慢平下来,梦里的雾和声音退去,只留下一点残存的温度贴在耳根后面,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是凉的。
第二天一早他接到合伙人的电话,说起最近一个项目的进展。林青郁靠在床头听着,“嗯”了几声,说“你看着办就行”,便挂了。
闲来无事,林青郁总往榔镇去,程袖枝看不下去说过他几次,“你最近怎么老往榔镇跑?那么小个镇子,三天两头地去。”
林青郁笑笑:“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好奇你一天天的过去干嘛?”
“觉得那儿清净。”
程袖枝“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林青郁觉得她还有话想说,果然,她很快换了话题:“对象的事你上点心,你姐昨天还问呢。”
“行了妈,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什么数?啊?老大不小了!”
林青郁笑了一声:“好了,我收拾收拾出门。”
说起来,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就喜欢往榔镇跑。刚回国那阵子,辞了林承远安排的工作,有段时间自己开着车到处逛,高速上看着路牌拐了个弯就到了这儿。
青石板、老槐树、寄庐门口那把藤椅,好像什么都不用想,坐在那儿听风吹竹叶就够了。
后来才知道齐岩松是他父亲早年的旧识,便更有了由头,三天两头地跑。
这天陆灼打电话来,说高中同学聚了个局,问他要不要去。
林青郁问:“什么时候?”
“就今晚,学校旁边那家小馆子,定位我给你发过去了,以前咱们老去的那家。”
“哦——那家啊。”林青郁想了想,“行吧。”
“你确定?”陆灼的语气带着点试探,“你上次不是说对这种聚会对没兴趣,一群人坐在那儿吹牛。”
“我什么时候说的?”
“上回李锐组局的时候,就去年,你原话:谁闲得无聊去搞那有的没的。”
林青郁:“哦,我忘了。”
“你什么都忘。”陆灼嘀咕了一句,像是不打算让他听见。
高中三年呢,他现在回想起来,像隔着一堵厚厚的老城墙去看对面的街,知道街在那儿,但街上的铺子、来来往往的人、路边种的什么树,一概模糊了。
他问过程袖枝,他妈的回答永远是“你摔了那一跤,医生说了会忘些事,正常”。
高考后林青郁摔了一跤,说是鞋带没系好趴花坛上了。脑震荡,还进了ICU。
他醒过来的时候,程袖枝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着,一样一样地告诉他以前的事:你小时候不爱吃胡萝卜,你初中跟人打架把校服扯破了,你爸让你回家你不乐意,你高中那会儿……
高中那会儿怎么样?
程袖枝顿了好久,只说:“高中那会儿你也皮得很。”
就这些。
后来陆灼也跟他说过一些,零零碎碎的,拼不出完整的图案。他问陆灼高中三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大事,陆灼说能有什么大事,不就上课下课踢球考试那些。
晚上到了那家小馆子,人来了不少,包间里坐了满满一桌。十几年过去了,当年青涩的脸都有了岁月的痕迹,有人胖了,有人秃了,有人眼角多了细纹。
“郁哥!”“哎呀郁哥你可来了!”“郁哥坐这儿坐这儿——”
林青郁被簇拥着在中间坐下,他记不清大部分人的名字,只能笑着点头,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聊。有男同学拍着他的肩说:“郁哥你现在可是混得最好的了,上回我在财经杂志上还看见你——”
他笑笑:“那都是家里的事。”
对面坐着个女同学,卷发披肩,端着酒杯冲他举了举:“林青郁,你现在还是单身呢?”
旁边有人起哄:“怎么,你还惦记着咱郁哥呢?”
“去你的,”她瞪了那人一眼,又转向林青郁,笑着说,“就问问,当年班上好些女生都喜欢你呢,你知不知道?”
“是吗?那我当年可真是迟钝。”
女同学笑了笑。
吃完饭散场,有人抢着买了单,旁边人对着林青郁说,“以前跟着郁哥混都没怎么掏过钱,现在自己能挣钱了,咋还能让郁哥破费”。
林青郁没争,本来也就没想着跟他们抢,说了句“行”,由他们去了。
陆灼跟他一块儿出来,往停车的地方走。夜风里带着初夏的潮气,路边那排梧桐树新叶繁茂,两人还没走到车边,后面有个人影快步跟了上来。
“哟,这是郁哥的车吧?”那人绕着车走了一圈,目光在车标上停了停,“小几百万的吧?这车不便宜,咱们班能开得起这种车的,也就怕郁哥一人了。”
林青郁转过头看他。这人饭桌上就没怎么说过话,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跟现在这副样子判若两人。林青郁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确定没有印象。
陆灼眯了眯眼,手搭上车门把,压低声音说了句:“别理会,上车吧。”
那人却笑着凑上来一步:“诶郁哥,不记得我了?”
“不是你怎么这么多话?”陆灼挡了一步,伸手就要拉林青郁上车。
林青郁轻轻挡开了他的手,走上前两步,站在那人面前。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见那人嘴角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嘴角那丝笑慢慢僵了一下,又浮起来:“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哥,我是赵明筝啊,以前您还收拾过我呢。”
陆灼两步蹿了上前来,一把揪住赵明筝的衣领:“你他妈有完没完?还不是你造人家女生的谣,你倒还不乐意了!”
林青郁微微偏了偏头:“哦,那你是罪有应得,我算是做了件好事,不客气。”
赵明筝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猛地挣脱陆灼的手,反手就往陆灼脖子上掐。
林青郁反应比他快,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往外一带,把他整个人甩开了两步。
“还有事?”林青郁看着他。
赵明筝站稳了,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青郁:“林青郁!你当什么正人君子?当年你让我在学校混不下去,传得好像你多正义!!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他妈的还不是——”
“够了!”陆灼吼道。
林青郁拦了一下陆灼:“让他说。”
赵明筝冷笑了一声:“你当年那混账事谁不知道?你现在倒是混得风生水起——人家被你害得都快自杀了,你现在还心安理得了?当年的事别人不敢说你就当翻篇了?!”
林青郁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衣领,他力气大,赵明筝被他揪得踮起了脚,后脑勺几乎要撞上车门。
“什么?”林青郁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什么事?把话说清楚。”
赵明筝被他揪着,挣扎了两下:“你们他妈的就只会拽老子衣领?!”
“把刚刚的话说清楚!”
“你问我我问谁去?不是你自己的事吗?我具体怎么知道?”赵明筝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我本来只想试试你,没想到你还真心虚了,放开我!”
林青郁没松手:“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陆灼使劲掰开他的手:“林青郁!行了!这就一猥琐男,跟他费什么话?”
赵明筝也拼命挣扎,林青郁只好松了点力道。赵明筝得空踉跄着退了两步,扯了扯被揪皱的衣领,见形式不对,直接转身跑了。
林青郁想追过去却被陆灼拉住了。
“郁哥,走吧。”
林青郁问他:“他刚刚说的什么意思?谁?为什么自杀?”
陆灼回:“他乱说的,别理会。”
林青郁再次追问,陆灼似乎真不知道。
他扶额,想不起来半点。
陆灼见状道:“你头还疼不疼?医生让你别费神想太多事么,想多了容易头疼。”
林青郁没说话,他确实有时候用力去想那些模糊的片段,太阳穴会突突地跳,头一阵一阵地疼。
夜色沉沉,林青郁的世界彻底失了安宁。
他回到家,反复拨打齐岩松的号码,兴许是太晚的缘故,又或是老头子懒得理他,那头始终无人接听。
林青郁也不轻易善罢甘休,那边不接他就使劲儿打,好在是功夫不负有心人,齐岩松到底是接了电话。
“祖宗啊!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还不让别人睡了?”
林青郁没接他的抱怨,开门见山:“老爷子,把阮新梧的电话给我。”
齐岩松想都没想回道:“没有。”
话音落下,齐岩松便打算挂断。
“你不给,我现在就开车过去找你。”林青郁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电话那头的齐岩松瞬间清醒大半,又气又无奈:“小兔崽子,你是不是疯了?大半夜折腾什么!”
“您知道的,我说到做到。”
齐岩松清楚知道他的性子,向来言出必行,半夜驱车找上门这种荒唐事,他绝对做得出来。
几番拉扯,老爷子终究是拗不过他,无奈妥协。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叹:“行了行了,怕了你了。号码我发你,少去打扰人家。”
“嗯。”
林青郁淡淡应下,利落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