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一夜听春雨》冷月惊杉

3、琼花，八仙花 第二天

　　第二天林青郁醒得格外早。天光才刚透进窗帘的缝，他就睁了眼，在床沿坐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个念头清清楚楚的，去寄庐。

　　他到寄庐门口的时候，巷子里还很安静，青石板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只留些浅浅的印子，齐岩松的门果然锁着，像是知道他要来似的。

　　林青郁也不急，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两手搭在膝上，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翻动。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旁边有人路过。林青郁百无聊赖地抬头看了一眼，随即眼前一亮，是阮新梧。

　　男孩手里捧着盆花，他显然也看见了林青郁，步子明显滞了一拍，随即把怀里的花举起来，严严实实地挡住自己的脸，干脆利落地转身，拔腿就走。

　　林青郁从石阶上弹起来：“阮新梧！”

　　阮新梧停下脚步，慢慢把花从脸前挪开，转过身来，冲他点了点头：“先生你好。”

　　林青郁两步追上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记得我了？”

　　阮新梧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不看他眼睛：“记得。”

　　“你躲我？”

　　“没有。”

　　“那怎么一见我就跑？”

　　阮新梧抬了抬手里的花盆：“我给齐伯伯送花，见门没开，打算离开。”

　　林青郁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那盆：“琼花？”

　　阮新梧摇摇头：“八仙花。”

　　林青郁看了两眼，一把就抢了过来，又看了看院墙边齐岩松的门，忍不住说：“我说你们俩也是，一盆送来一盆送去的，花都折腾坏了。”

　　说着他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齐老头，这花我带走了。”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条缝，一只双手伸出来，把林青郁怀里的花接了过去。“啪”的一声，门又关上了。

　　林青郁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手指悬在半空。他转头看了阮新梧一眼，干笑了一声：“害，我家这老头就这个样，见笑了。”

　　阮新梧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门忽然又从里面被拉开了，齐岩松一把攥住阮新梧的手腕，把人拽了进去。林青郁反应极快，抬脚就要跟进去，门在他鼻尖前三寸的地方关上了。

　　林青郁急了，拍了两下门：“不是，你把花还我啊老头！老头！你不开门我今天就不走了——”

　　林青郁还在闹，里面安静了片刻，齐岩松无奈拉开门，一脸无奈地看着他：“祖宗，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去别处嚯嚯去。”

　　“瞧您说的。”林青郁侧身挤进门去，转头朝阮新梧笑了笑，“别听我爷瞎说，今早少吃了块肉，在这闹脾气呢。”

　　阮新梧眨了两下眼，目光从齐岩松脸上移到林青郁脸上，林青郁冲他挑眉，阮新梧的视线像是被烫着了似的，慢慢转向别处。

　　齐岩松瞪了林青郁一眼：“既然来了就安分点。”

　　林青郁从墙角拖了把竹椅过来，放在阮新梧旁边，大剌剌地坐下：“随便坐。我姓林，这是我爷。”他偏过头看阮新梧，“阮先生今年多大了？”

　　齐岩松在对面哼了一声：“跟个流氓一样。新梧，不用理会。”

　　阮新梧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了：“二十六。”

　　林青郁挑了挑眉：“真的假的？你这瞅着跟个大学生似的，实在看不出来。”

　　阮新梧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林青郁有些意外：“你笑了啊，笑起来更好看了。”

　　阮新梧赶紧把嘴角收了回去。

　　“怎么不笑了？”林青郁歪着头看他，“接着再笑会儿。”

　　齐岩松实在听不下去了，起身走过来推了他一把：“死流氓。”然后转头对阮新梧说，“新梧，来帮我看看这花这样放行不。”

　　“好。”阮新梧应了一声，正要起身。

　　林青郁先一步站起来，手搭在阮新梧的肩膀上：“放那死得快。”他直接拉起阮新梧的手腕，“人我借用一下。”说着就往门外带。

　　“诶，你这臭崽子——”齐岩松在后头喊。

　　阮新梧被他拉着走了几步，腕子挣了挣：“林先生，你先放开我，林先生！”

　　林青郁没松手。

　　阮新梧猛地一抽手，力气比林青郁想的大，手一下子脱了出来。他后退半步，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林青郁的眼睛：“林青郁！”

　　林青郁愣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阮新梧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干干净净的，带着点不高兴。

　　他嘴角慢慢扬起来：“你记住了啊，这还是第一次听你叫我名字。”

　　阮新梧被他这么一说，那股劲儿像是忽然泄了，目光又垂下去，声音也矮了几分：“抱歉。”

　　“你抱啥歉啊。”林青郁看着他低下去的睫毛，“我唐突了。”

　　阮新梧没接话，安静了两秒，说：“我要回去了。”

　　“诶，别嘛。”林青郁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面前，“我今天来主要就是想找你有点事情的。”

　　阮新梧抬起眼看他，等着下文。

　　林青郁脱口而出：“你有男朋友么？”

　　阮新梧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问，诧异地朝他眨了眨眼。

　　林青郁反应过来，这才见第二面，上来就问人家带着性取向暗示的问题，显然是不合适的，他重新问道：“我的意思是，你有对象么？”

　　阮新梧看着他摇了摇头。

　　林青郁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上一窜，一时间竟莫名的高兴，他往前又挪了半步，声音低了些：“那和我试试呗。”

　　阮新梧安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就走了。

　　林青郁站在寄庐门口，看着那个方向，不要脸的跟了过去。

　　巷子不宽，阮新梧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他就在后面隔着三五步的距离缀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副闲逛的样子。

　　拐过老槐树，阮新梧的脚步顿了一下，林青郁快走两步赶上去，侧过头看他：“你家在哪啊？”

　　阮新梧停下来了，转过身面对他，表情有点无奈：“林先生，您别跟着我了。”

　　“这多生分啊，”林青郁笑了一下，“喊我哥就行。”

　　阮新梧没接这个话茬，嘴唇抿了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只是垂下眼：“您要是没什么事——”

　　“有事。”林青郁打断他，“有事。”

　　阮新梧抬眼看他。

　　林青郁收起那副懒散的笑，语气放正经了些：“不方便透露地址是吧？行，那我不问了。还请阮先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今年流年不利，我妈非让我去你们这儿的云栖寺拜拜。”林青郁叹了口气，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只是我这人生地不熟的，路怎么走也不知道。阮先生要是有时间，陪我去一趟呗？我请你吃饭。”

　　阮新梧低着眼，片刻后他说：“林先生找别人吧，我对云栖寺不熟。”

　　“那咋能呢？”林青郁歪了歪头，“你长在榔镇的，还能不晓得云栖寺在哪儿？”

　　“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先走了。”阮新梧侧过身。

　　“等等。”

　　阮新梧停住。

　　林青郁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了几分：“阮阮啊，我们是不是见过？”

　　阮新梧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他慢慢转过来，目光落在林青郁脸上，半晌，阮新梧问：“为什么这么称呼我？”

　　林青郁笑笑：“觉得可爱。所以，你可以回答我刚刚的问题了吗？”

　　阮新梧沉默了一会儿，巷子里有风穿过来，吹动他衣摆。

　　“见过。”他说。

　　林青郁眼前一亮。

　　“昨天见过。”阮新梧补了一句，说完就转回身去，继续往巷口走了。

　　林青郁站在巷口，看着阮新梧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那点奇怪的亲切感却怎么都散不掉。他说不清那种感觉从哪儿来的，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余音绕在那里，找不到来处。

　　他掏出手机给陆灼打了个电话。

　　那头接得很快，背景音乱糟糟的，应该是在菜市场：“喂？郁哥？”

　　“诶，问你个事。”

　　“啥事啊？”

　　林青郁顿了一下，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我以前喜欢男的女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陆灼笑出了声：“你问我我问谁去？你自己喜欢男的女的你不清楚？”

　　林青郁“嗯”了一声，没再接话。他靠在一面老墙的墙根上，抬头看了看天，觉得自己的问题确实问得挺蠢的。

　　他回想自己过去那些年，和女生也打过交道，并不排斥，工作那两年也跟一个合作方的女经理吃过几顿饭，他应该是喜欢女人的。今天对阮新梧那点心思，大概就是看人家长得清秀，觉得稀罕，想逗逗罢了。

　　“郁哥？郁哥？你想什么呢？”

　　林青郁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直接按了挂断。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巷子里慢慢逛起来。今天云栖寺是去不成了，但这片老巷子倒是比庙里有意思。两边的墙爬满了青藤，偶尔一扇木门半掩着，里头传出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腔。

　　他路过一个摆地摊的老头，摊上零零碎碎搁了些小物件，旧铜钱、瓷片、几串菩提子，还有一只小葫芦。

　　林青郁蹲下来拿起来看了看，觉得这小葫芦配齐岩松倒是合适，便掏钱买了。

　　他拎着葫芦往回走，刚转过弯，忽然一个人影从旁边窜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

　　是个女人，头发散着，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秋生……秋生……”

　　林青郁想这应该就是凤妞。

　　齐岩松说过她，疯了好几年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臂，女人抓得很紧，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林青郁没说话，把手里的葫芦递了过去。

　　“这个要么？”

　　凤妞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只小葫芦。她慢慢松开了林青郁的手臂，把葫芦接过去，攥在手心里，安静了下来。

　　林青郁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从旁边的摊子上给她买了两个糯米团子，随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