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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门 凌晨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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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
整座城市彻底坠入深度沉眠。白日里车水马龙的喧嚣尽数褪去,连晚风都变得安静温柔。浓稠的夜色压覆街巷,零星街灯隔着一层朦胧的夜雾,在半空晕开一圈圈模糊、冰冷的橘白光影,冷清地落满空旷的街道。
夜色沉寂得过分,安静到仿佛世间万物都暂停了呼吸。
咔哒一声轻响。
许抑推门进屋。
玄关没有开灯,沉沉的黑暗瞬间裹挟上来,密不透风地缠上四肢百骸。厚重的寂静压在肩头,让他下意识放轻了呼吸,连脚步都变得迟缓。
室内温度偏低,晚风顺着微开的窗缝溜进来,带着深夜独有的凉意,拂过皮肤时,激起一层细微的冷意。
这是他独居的第二年。
不长不短的时光,足够让他彻底习惯这份无边无际的冷清,也足够让这间偌大的房子,沉淀出化不开的孤寂。
这套高层视野极佳的公寓,装修是极简的冷调灰白,墙面、地板、家具皆是清一色的素净色调。布局空旷规整,摆件寥寥无几,处处透着规整的疏离感。偌大的空间里,从来没有过半分烟火气,没有饭菜香,没有说话声,更没有半点人间温热。
从头到尾,这里只是一间装修精致的空房子,不是家。
空气里悠悠荡荡,始终萦绕着一缕极淡极浅的消毒水味道,似有若无,挥之不去。
那是刻在他近期记忆里的味道。
外界对他的评价永远光鲜。
年少得志,白手起家,杀伐果断,步步登顶,是同龄人里遥遥领先的佼佼者,是旁人眼中前途无量、光芒万丈的存在。
所有人都盯着他站在高处的耀眼模样,没人看见他深夜独处时的荒芜。
没人知道,他日复一日地活着,不过是一场漫长又无力的煎熬。日子被工作、沉寂、空白填满,没有期待,没有偏爱,没有半点值得奔赴的温柔。
许抑抬手,指尖触到玄关的开关,轻轻按下。
暖白色的灯光骤然铺满整片客厅,柔和的光线驱散了浓稠的黑暗,却驱不散房间里根深蒂固的冷寂。光亮清晰地照出空旷的格局,冷清的陈设,愈发衬得这方寸天地,荒芜得令人心慌。
他抬手脱下身上的深色外套,动作迟缓又机械,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随后指尖松了松颈间的领带,将紧绷了一整晚的束缚尽数卸下。
连续通宵忙碌的夜班耗尽了他所有精力,四肢百骸都是沉甸甸的酸软。眼皮发沉,头脑昏沉,像是熬了无数个昼夜,连思考都变得迟钝。
此刻的他,全然没有职场上冷静凌厉的模样,只剩褪去所有伪装后的疲惫与空洞。
偌大的房子里,寂静无声,只剩下他轻轻的呼吸声,清晰地回荡在空气里。
许抑垂着眼,敛去眼底所有晦涩晦暗的情绪,抬脚缓步走向客厅中央的饮水机。
地砖微凉,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细碎的凉意,一路蔓延到心底。
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饮水机冰凉的开关,正要按下,视线随意一瞥,扫过对面常年空无一物的墙壁。
下一秒,脚步骤然死死顿住。
心头那点漫不经心的疲惫,瞬间被一股莫名的诡异感取代。
客厅的这面墙,他再熟悉不过。
入住几年,这里永远平整、干净、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杂物,干净得单调,也干净得绝对。
可此刻。
那片熟悉的空白墙面上,凭空多出了一扇门。
通体纯粹的白色,和墙面色调近乎融为一体,却又轮廓清晰,规整得过分。没有繁复的花纹,没有锁孔,没有把手,简简单单的门框线条利落冰冷,安安静静地嵌在墙体正中央。
突兀、陌生、诡异。
完完全全不属于这个房间,不属于他熟悉的一切格局。
一股细碎的麻意,顺着脊椎缓缓往上爬。
按理说,撞见这般不合常理、凭空出现的异象,人本该惶恐、诧异、慌乱。
可奇怪的是,许抑的心底没有半分恐惧。
只有一种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萦绕在胸腔之间。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感,模糊又缥缈,像是藏在记忆最深处,被他遗忘了很多年的碎片,此刻轻轻颤动,勾着他的思绪,让人无法挪开视线。
他站在原地,静静凝望那扇纯白的门,怔愣了很久。
大脑依旧昏沉,像是被困在半梦半醒的边界,分不清此刻是彻底清醒,还是疲惫过度催生的恍惚。
他深知自己的状态。
或许又是幻觉。
可这画面,太完整、太清晰、太真实。
不像以往那些破碎、混乱、转瞬即逝的幻影,它安静、规整、笃定,就这么真实地立在眼前。
怔忪片刻,许抑不受控制地抬步上前。
脚步声落在空旷的客厅里,轻而孤冷。
他缓缓抬起修长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抵在纯白的门板上。
触感温凉细腻,不是墙体的坚硬粗糙,也不是实木的厚重冰冷,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温润质感,轻飘飘的,不真切,却又无比清晰。
指尖微微用力,缓缓向前推送。
轻微的“吱呀”声,在极致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细碎地划破满室沉寂。
纯白的门板应声向内敞开。
门后没有预想中的房间隔断,没有走廊,没有楼道,没有深夜的城市夜色。
一眼望去,是一片无边无际、纯粹干净的白色空间。
天地茫茫,上下一白,没有边界,没有尽头,没有昼夜更迭,没有风声起落,空无一物的天地间,静谧得近乎神秘,也荒芜得令人心悸。
整片空间悬浮在虚无之中,剥离了他熟知的所有现实规则。
许抑站在门口,望着这片陌生又诡异的纯白天地,眼底情绪沉沉翻涌。
短暂的迟疑过后,他抬步,彻底踏入这片神秘的白色空间。
身后的纯白门扇无人触碰,却无声无息地缓缓合拢。
咔哒。
轻响落下的瞬间。
外界所有的光亮、所有的现实痕迹、所有属于人间的烟火与沉寂,尽数被彻底隔绝在外。
周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无边无际的静。
他眉心微微蹙起,漆黑的眼眸里盛满困惑,心底第一次生出无比清晰的疑虑。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幻觉。
以往濒死、疲惫、恍惚时出现的幻影,都是零碎的、杂乱的、转瞬消散的。光影破碎,画面混乱,从来不会如此完整、如此有序、如此连贯。
这片纯白空间太过稳定,太过规整,自成一方完整的天地。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抬步继续往前行走。
脚下没有实物,却像是踩着平整的地面,步履平稳。
一路往前,茫茫纯白的尽头,渐渐浮现出五座矗立的黑影。
距离渐近,轮廓愈发清晰。
是五扇厚重古老的石门。
石材质地冰冷暗沉,表面覆着一层历经岁月沉淀的细腻纹路,肃穆、沉寂、威严,整齐地伫立在虚无天地的最深处。
五扇石门,静静矗立,无声无息。
像是封存了无尽的过往,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沉默地等候了很多很多年。
就在视线落在这五扇石门上的瞬间。
许抑的心脏骤然轻轻一沉。
胸口瞬间空落落的,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怅然。
没有疼痛,没有慌张,只有密密麻麻、沉沉软软的空乏,席卷了整个胸腔。
像是心底缺了一块,像是遗忘了最重要的东西,像是有一段被尘封的往事,正在慢慢苏醒,即将破土而出。
他看不懂这份情绪的来源,也想不通这片幻境的缘由。
只知道,这五扇陌生的石门,莫名牵动着他最深层的情绪。
夜色沉寂,幻境虚无。
许抑望着远处五扇沉默的石门,敛去眼底所有晦暗,一步一步,沉稳又缓慢地,朝着这片未知的深处,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