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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漠绿洲 金盏坳的冬 ...

  •   金盏坳的冬天来得比想象中晚。

      十月末了,日头还是暖的,只是晨起时草叶上会结一层薄薄的白霜,太阳一出来就化成了露水。谢时予花了整个十月把这间土屋拾掇得像个人住的地方——窗台上摆了两只粗陶碗养着水培的金盏花苗,墙角挂了晒干的沙枣枝当帘子,门口铺了几块从石窟那边捡回来的平整石板当台阶。

      周沐在院子里搭了个凉棚,夏天晒药方便。他的手艺不精细,棚顶的芦苇编得歪歪扭扭,但结实,风大时纹丝不动。

      那天早晨谢时予蹲在灶前生火,周沐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一只水囊和一小袋干粮,站在院门口朝她晃了晃。

      "今天去个地方。"

      谢时予抬头:"哪儿?"

      "你来了以后还没出过谷地。"他把水囊挂在门框上,"往北走大半日,有一片绿洲,比我之前带你去的那片大得多。有水鸟,有芦苇,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那种花。"

      谢时予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她没问是什么花,只说:"等我吃完早饭。"

      两个人出发时晨雾还没散尽。两匹骆驼沿着谷地北面的小径慢慢走,沙地渐次开阔,红黏土被黄沙替代,偶尔能看见几丛骆驼刺和沙拐枣,在风里缩着身子,灰扑扑的。谢时予骑在驼背上裹紧羊皮袄,哈出的白气被风撕成细丝,转眼就不见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沙丘的轮廓开始变化。先是出现了一线深绿,远远地嵌在黄沙和蓝天之间,像谁用笔蘸了最浓的绿墨轻轻画了一道。走近了才发现是成片的芦苇,高过人头顶,秆子粗壮,穗子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浪。

      骆驼踏进芦苇丛,脚掌陷进湿润的沙土里。空气骤然变了——从干燥粗粝变成潮润清冽,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息,甚至有几分南方的温软。谢时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肺腑都被这口湿气洗了一遍。

      芦苇尽头,水光乍现。

      那是一片月牙形的湖泊,比沙州镇外那片绿洲大了四五倍。水色是极浅的碧蓝,底下的沙砾清晰可见。湖边生着矮柳和沙枣树,枝头还挂着几串干缩的红果,被鸟啄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风里轻轻晃。水面上浮着几簇睡莲,叶子圆圆的,贴着水面,间或有一朵白色的花探出头来。

      水鸟不少。几只灰鹤在浅滩处踱步,长腿迈得慢条斯理,见了人也不慌,只偏过头瞟了一眼,继续低头啄食。远处一群野鸭子浮在水面上,排成歪歪扭扭的一行,尾巴翘着,被风推着缓缓移动。

      谢时予从驼背上滑下来,踩在湿软的沙岸上,一步一步走到水边。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面,水是温的,带着地底的暖意从指尖漫上来,和荒漠里那种被太阳晒烫的表层完全不同。

      "底下有泉眼。"周沐把骆驼拴在沙枣树上,走到她身边蹲下,"冬天不冻,夏天不烫。当地人叫它'暖水泊'。驼队走这条路的时候都会绕过来歇脚。"

      谢时予掬了一捧水起来看,水清得几乎没有杂质,透过掌心的水能看见自己掌纹的每一道细痕。"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周沐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靴子脱了,脚踝浸进水里。"小时候跟我爹走过几回驼队,路过这儿。"他顿了一下,"后来我爹不在了,我就自己来。每年秋天来一次,摘些芦苇芯回去做灯捻。"

      "一个人?"

      "一个人。"

      谢时予想象了一下——一个小少年,骑着骆驼穿过两个时辰的荒漠,独自来到这片水边,摘一把芦苇芯,坐一会儿,再独自回去。她侧头看了看周沐的侧脸。他正低头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神情平淡,看不出伤感的痕迹,但谢时予莫名觉得,他每年秋天来这里,不只是为了芦苇芯。

      "那今年不一样了。"她说。

      周沐偏过头看她。

      "今年有两个了。"谢时予朝水面努了努嘴,"你看,倒影里多了一个人。"

      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蓝天、白云、芦苇穗子,和两个人并肩坐着的影子。一个穿深褐短褐,一个裹着浅灰羊皮袄,肩膀之间隔了大约一拃的距离。水鸟从倒影上划过去,荡开的涟漪把他们的影子揉碎了又拼拢。

      周沐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但他把脚从水里抬起来,往谢时予那边挪了挪,重新放下去。水面又荡开一圈细纹,两个人的影子靠得更近了。

      他们在湖边待到午后。周沐果然去芦苇丛里摘了一把芯子,嫩白嫩白的,掐断时渗出清甜的汁液。谢时予沿着湖岸走了一圈,在东南角发现了一小片沙地,沙粒比别处细,颜色泛着淡淡的金色。她蹲下来扒开表层,底下露出了几株幼苗——子叶圆润,边缘微卷,刚刚破土不久。

      她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金盏花的幼苗。不知是哪只鸟衔来的种子掉在了这里,还是风从谷地那边带过来的。总之它们在这里生了根,小小的两片嫩叶在沙地里倔强地伸展开来,等着春天。

      "周沐,"她喊了一声。

      周沐正抱着一捆芦苇芯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头发上沾了几根碎草屑,听见喊声走过来。他蹲下一看,也沉默了。

      "你谷地里的花,长到这边来了。"

      "嗯。"谢时予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那两片叶子,"以后这边也会有一片金盏花的。"

      "那挺好。"周沐把芦苇芯换了个手抱着,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几株幼苗,嘴角弯了一点,"以后秋天收花要跑两个地方了。"

      谢时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斜了他一眼:"跑两个地方怎么了,又不是你种。"

      "我浇水。"

      "你一天浇几回?"

      "……三回。"

      "多了。金盏花不能浇太勤,根会烂。"

      周沐哼了一声,抱着芦苇芯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等她。谢时予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踩着沙岸往回走,身后那几株金盏花幼苗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立着,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了一下,像是替整个绿洲说了一声:明年见。

      回程的路上,天边起了晚霞。骆驼走得慢,两个人也不催,让驼铃在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一下一下地响。谢时予骑在驼背上,望着远处沙丘上被夕阳勾出的金边,忽然问了一个她从没问过的问题。

      "周沐,你从来没想过离开这里吗?"

      周沐走在前面牵着缰绳,听到这个问题脚步没停。他走了一小段路才回答,声音被风送过来,稳稳的。

      "想过。小时候想过去凉州,听说那边人多,热闹。"他顿了顿,"后来我爹没了,就不想了。"

      "为什么?"

      "他走之前跟我说,'你要是走了,谁给你娘那些花浇水?'"周沐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暮色把他的神情遮去了一半,只看得见一个大概的轮廓,"我当时觉得他在说胡话。我娘走了那么多年了,哪还有什么花。"

      他转回去继续走。

      "后来我找到了金盏坳。那些花真的还在。一年一年自己开,没人管也开得满谷都是。"

      谢时予在驼背上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背后吹来,把她的头发往前撩,拂过脸侧。

      "那你现在还想走吗?"

      周沐这回脚步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和驼铃的节奏混在一起:"不走了。"

      "为什么?"

      "有人浇水了。"

      谢时予在驼背上笑出了声。笑声被晚风卷着散进暮色里,惊起远处一棵沙枣树上栖着的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在暗蓝色的天幕上划出两道细弧。

      周沐没回头,但他牵着缰绳的那只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摆了摆,又像是摸了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驼铃叮当,晚风柔软。暖水泊在他们身后远远地合拢了夜色,芦苇丛在风里沙沙作响,水面最后一抹天光熄灭了,只余下墨蓝的、宽阔的、安安静静的一整片水。

      而明天,他们会沿着同一条路,骑着骆驼穿过沙丘和芦苇丛,去给那几株幼苗浇一次不多不少刚刚好的水。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谢时予后来想,这大概就是父亲说的"好好过日子"——不是轰轰烈烈的选择,而是一天一天、一趟一趟地走同一条路,看同一片水面,等同一批花开。

      她觉得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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