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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沙洲客 救她的人究 ...

  •   镇子叫沙州驿。

      说是镇子,不过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黄土路两侧散落。土坯房矮墩墩的,墙根堆着干柴和陶罐,几棵瘦巴巴的杏树歪在院墙外头,叶子蔫黄。正是炊烟起的时候,空气里飘着烤馕和羊肉的膻味,混着骆驼粪的干燥气息,竟让谢时予鼻子一酸——她活了二十六年,从未觉得人间烟火如此亲切。

      周沐领着她进了镇子,沿路有人朝他点头招呼,他也点头回应。一个头上缠着靛蓝布巾的老妇人蹲在门口搓麻绳,看见他身后跟着个灰头土脸的姑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牙:“呦,周郎中,捡了个媳妇回来?”

      周沐没应声,只侧了侧头对谢时予说:“别理她,贺婶就爱说笑。”

      谢时予跟着他拐进一条窄巷,尽头的院子比别家齐整些。木门半掩,门楣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草药,认得出是艾草和薄荷。推门进去,院子不大,东墙下砌了个土灶,西边搭着凉棚,棚下吊着几捆药材,黄芪、甘草、当归,晾得干透透的。靠北三间土房,窗台上摆着两只粗陶碗,碗里养着一小丛绿苗——谢时予走近了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金盏花的幼苗。

      叶片嫩绿,边缘微卷,和她在实验室培育的品种一模一样。在这个时代,金盏花原产欧洲,尚未传入中国。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周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神色淡淡:“贺婶给的种子,说能治疮毒,我试着种种看。”

      谢时予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堵在嗓子眼。她忍住了。

      “进来吧,”周沐推开正屋的门,“先处理伤口。”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张方桌,几把胡凳。墙角立着药柜,抽屉上贴着褪色的纸条,写着各类药材名。周沐让她坐在榻边,自己从柜里取出干净棉布、一罐褐色的药膏和一只陶碗。

      “鞋脱了。”

      谢时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鞋褪了下来。袜子已经磨穿了,脚底的血泡破了又干,和布料黏在一起。周沐蹲下来,用温水慢慢把袜子和伤口浸开,动作轻而稳,一点一点揭下来,竟没让她觉得太疼。

      药膏涂上去时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草本的苦香。谢时予低头看他,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你真是郎中?”

      “算是。”周沐把棉布裁成条,仔细缠在她脚上,“父亲教过一些,自己在漠北这些年,多少也学会了。”

      “你父亲呢?”

      “死了。”周沐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五年前。”

      谢时予没再问了。

      包扎完后,周沐起身去灶上端了一碗热汤过来。汤是羊肉熬的,放了几片黄芪和枸杞,浮着薄薄的油花。谢时予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一点点暖回来。

      周沐坐在对面,也端了一碗慢慢喝着。暮色从窗口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谢时予先开口了。

      “你那个水囊上的花纹……是谁绣的?”

      周沐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碗,从腰间解下水囊放在桌上。暮光里,金线绣的金盏花泛着暗淡的光泽,枝叶缠绕的走势和怀表上一模一样。

      “我娘绣的。”他说。

      “你娘……是哪里人?”

      周沐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绿洲边一样,淡淡的,却仿佛把她整个人都看透了。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我不知道。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父亲说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远到……回不去了。”

      谢时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父亲有没有提过,她来的时候带了什么?”

      周沐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怀表上。谢时予下意识地攥紧了它。

      “带了一枚怀表,”周沐说,“黄铜的,表盖上刻着一朵花。后来我娘走了,把表留给了我爹。”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谢时予的手指在怀表上收紧,指节发白。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话。去找他。她一直以为“他”是指某个具体的、活着的人。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那枚怀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现在在哪里?”

      周沐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抽屉里没有药材,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铜片。他把它拿起来,走到谢时予面前,递给她。

      铜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器物上碎裂下来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刻着一行细密的小字。谢时予接过来,借着烛光看清了那些字,她的瞳孔猛地缩紧。

      那是一行简体字。是她熟悉的、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简体汉字。

      “若在绿洲遇见她,带她走。别让她去敦煌。”

      落款处是一个名字。

      谢时予。

      她自己的名字。

      她的手开始发抖。周沐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清隽的脸在烛光半明半暗之间,辨不清表情。

      “三个月前,”他说,“我在漠北一场沙暴后捡到了它。上面的字我不认识,但我记住了最后两个字。”他顿了一下,“时予。”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低而平,像在念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

      谢时予攥着铜片,脑子里嗡嗡作响。父亲的怀表、金盏花的纹样、绿洲边的相遇、这行来自未来的刻字——所有线索像碎了一地的珠子,终于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周沐的眼睛。

      “如果我告诉你,我来自你娘来的那个地方,你信吗?”

      周沐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微微攥紧了袖口,里面那道疤痕,此刻灼热如焰。

      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沙州的夜来得快,风卷着细沙拍打窗纸,簌簌作响。远处有胡商牵驼走过的铃声,叮当,叮当,一声声敲在静谧的戈壁夜里,像从很远很远的未来传来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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