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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柳林 真正的周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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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冬日的阳光薄薄的,照在沙地上泛着一层冷淡的白。阿渠一大早就把骆驼牵出来喂饱了水,又在驼背上绑了两只皮囊和一小袋干粮。谢时予坐在门槛上系鞋带,抬头看见他站在骆驼旁边检查肚带,神情专注,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是今早他没喝粥,碗里的米汤凉透了还搁在灶台上。
她走过去,从驼背侧袋里摸出一包东西递给他。"拿着。"
阿渠接过来打开,是一小把晒干的沙枣花,灰绿色的花穗被风干后蜷成了细卷,捏碎了还带着一点清甜的气味。"这是做什么?"
"你说了要把周沐的东西带去坟前,"谢时予拉紧了自己那匹骆驼的鞍绳,"别的东西我不认识。沙枣花是金盏坳山脚下摘的,他总该认得的。"
阿渠垂下眼看了那包沙枣花一会儿,手指轻轻捏了捏纸包边缘,没说话,把它仔细收进了怀里。
两个人沿着谷地东面的小径往沙州方向走。冬天的大漠颜色寡淡,天是灰蓝的,沙是浅黄的,偶尔路过一片枯死的骆驼刺丛,蜷成灰褐色的团块,像被风揉皱的旧纸。阿渠走在前面牵缰绳,背脊挺着,步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了近两个时辰,沙丘的起伏开始变缓。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线暗红——那是成片的红柳林子,枯冬里叶片落尽了,只剩深红的枝条密匝匝地攒在一起,远看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阿渠在一棵歪脖子的老红柳前勒住了骆驼。
"这边。"
他把骆驼拴在树干上,自己拨开密密的枝条往林子深处走。谢时予跟在他身后,红柳的细枝擦着她的羊皮袄,发出沙沙的碎响。林子不算深,走了几十步便到了一片小小的空地。
空地上立着一座坟。
坟包不高,被沙土和碎石压着,边缘压了一圈红柳断枝,有些已经枯朽了,看得出是有人仔细摆过的。坟头没有碑,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青石片斜插在土里,石面上刻着两个字,笔画粗陋,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画凿出来的。
周沐。
谢时予站在坟前,脚底踩着松软的沙土。风吹过红柳林,枝条相互摩擦发出干燥的声响,像一句说了一半就没再说下去的话。
阿渠蹲下来,把坟包边缘被风卷散的沙土拢了拢,把几根歪掉的红柳枝重新插好。他从怀里掏出那包沙枣花,解开纸包,把灰绿色的花穗均匀地撒在坟头的土面上。干花落在沙土上,颜色几乎和泥土融在一起,只有细碎的花萼在日光里反着一点微光。
"我上次来是夏天,"阿渠蹲在坟前没站起来,"那时候这附近还开了几簇苦豆子花,白的,怪好看的。冬天光秃秃的,不好看。"
谢时予在坟前坐了下来,盘着腿,正好对着那块青石片。她望着"周沐"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的末端微微崩裂,是凿石头时力用大了。
"你刻的?"她问。
"嗯。"阿渠在她旁边坐下来,"那时候手上只有一把短刀,刻了一整天。手磨破了,但想着他总得有个名字立在土上面。"
谢时予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那块青石片,触感粗粝,被风沙打磨得边角圆钝了。"他那天……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阿渠侧过头,目光落在坟包上,像是透过土和沙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我是在沙州城外那片坡地上发现他的。那天沙暴刚停,他蜷在一棵倒了的胡杨树底下,身上裹着件破羊皮袄,手脚都冻青了。我把他翻过来时他还有气,睁开眼看我,叫了一声'阿渠'。"
谢时予一愣:"他认识你?"
"不认识。他把每个人都叫阿渠。"阿渠说,"后来我才知道,他娘走得早,他爹也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守着金盏坳。那几年但凡有驼队路过沙州,他就去问人家'有没有见过一个拿着金盏花怀表的人'。问得多了,镇上都认识他。我走驼队那会儿也碰到过他几次,点头的交情。"
他顿了一下。
"那天他认出我了。他攥着我的手腕说——'阿渠,金盏坳有个人在等。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娘说她会来。替我去看看她到了没有。要是到了,让她看看花。看完就走也行。'"
阿渠把话复述到这里,忽然不说了。他低下头,用鞋尖拨弄坟前的沙土,一小撮细沙从脚边滚下去,落在红柳枝的缝隙里。
"后来呢?"谢时予轻声问。
"后来我把他背回镇上,找了间空马棚生火给他暖着。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走了。我按他说的方向,埋在了这片红柳林。头朝着金盏坳。"
风从林子外面灌进来,把坟头的沙枣花卷起了几粒,打着旋飘走了。谢时予看着那些细碎的花穗消失在枝条间,忽然问了一句她一直想问的话。
"你为什么要替他守?"
阿渠没立刻回答。他伸手把坟头歪掉的一根红柳枝重新插正,手指压了压土。
"我在凉州城隍庙底下住了七年。每年冬天都有人冻死在水渠边上,死了就拖到城外乱葬岗,没人记名。我那时候想,要是我死了,有人能给我堆个土包、插根树枝,我就知足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偏过头看着谢时予。日光从红柳枝条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几粒光斑。
"他有人记着。我不能让他就那么没了。"
谢时予看着他脸上那几粒光斑,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泪就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沙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阿渠看见她哭了,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息,他往她那边挪了挪,把一只粗粝的手掌覆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别哭,"他说,声音有点笨拙,"他走了快一年了。你要是在他坟前哭,他会觉得我没把你照顾好。"
谢时予被这句话逗得又哭又想笑,抽了抽鼻子,伸手抹了一把脸。"他才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弟弟。"谢时予望着那块青石片上的名字,声音还带着鼻音,"他要是活着,应该会叫我姐。他来接我的时候会说什么呢——可能跟你说的差不多。'来了啊,花开了,进来坐。'"
阿渠没接话。他的手还在她背上放着,隔着羊皮袄的厚度,是一团温温的、有力的重量。
谢时予在坟前坐着。她低头摸了摸脖子上那枚旧怀表——奶奶留下的那枚,铜壳被她的体温捂得微温。她犹豫了一下,解了下来,握在掌心里。铜壳打开,露出里面的表盘,指针停在一个她至今不知道含义的时刻。
她看了一会儿,把怀表合上。
然后她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她把坟前那块青石片轻轻拔起来,在青石片原先压着的那一小块平整的沙土上,用指尖划了一道细细的线。划完,她把怀表放在那条线上,表盖朝上,让日光正好照在金盏花的纹路上。
铜壳在冬日的天光里泛起一层温润的琥珀色光晕。金盏花的枝蔓在日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每一道錾刻的纹路都被照亮了,清清楚楚地浮在铜面上。
"这枚表是你娘的。"她对着坟包说,"她留给了你爹,你爹留给了你,然后你走了,阿渠替你收着。现在我把表带到了你面前。你看一眼,记住它长什么样。"
她让怀表在日光下停了约莫十息。
"看完了?"
风从红柳枝条间穿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谢时予把怀表拿起来,重新挂回自己脖子上,铜壳贴着锁骨,微微地烫。
"我拿回去了。"她说,"这东西我不能留给你。我回家的路靠它。但是——"
她把手伸进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小把金盏花的种子,褐色的,细长的,躺在她的掌心里,和她出发前在谷地里收的那些一样。
"——这个留给你。"
她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撒在青石片原先压着的那块沙土上,用手掌轻轻抹平,让它们嵌进土里。然后她重新把青石片插回原处,压住那些种子。
"春天会发芽的。"她说,"等红柳林里的苦豆子开花的时候,这里会冒出几片新叶。你到时候看看,是不是跟金盏坳那边的长一样。"
她把青石片稳了稳,拍了拍手站起来。衣襟上沾了些沙土,她也没拍,就那么站在坟前,低头看着青石片上"周沐"那两个字。
过了许久,她说了最后一句。
"我走了。明年再来。花开了的话,你在底下也能看见。"
她转身朝林子外面走去。红柳枝条擦过她的羊皮袄,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人在她身后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阿渠跟上来。两个人在林子里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说话。走到拴骆驼的地方时,谢时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密匝匝的深红色枝条。风把枝条压弯了又放开,从她的角度望过去,正好能看见林间那一小块空地上,青石片斜斜地立着,石面被冬日的天光照得泛白。
她翻身上了骆驼。
"走吧。"她说。
阿渠解开了缰绳,也上了驼背。两个人两匹骆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驼铃声叮叮当当地响在空旷的荒漠里,一下一下的,节奏不紧不慢。
走了好一会儿,阿渠忽然开口:"你最后那句话……是真的?"
"哪句?"
"'明年再来'。你真会回来?"
谢时予骑在驼背上,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他。日光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淡金色,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很少见的东西——小心翼翼地确认。
"我连坟头都认得了,"谢时予收回视线,望着前方的沙丘线,"明年春天要是不来,那些种子谁浇水?"
阿渠没再问了。但他牵着缰绳的那只手松了松,像是把什么攥了很久的东西放了下来。
两匹骆驼并肩走着,驼铃一高一低地交替响着,叠在一起,慢慢被旷野的风融成一道绵长的、温热的余音。
红柳林在她们身后渐渐小了,最后缩成地平线上一条细长的暗红色线。那座坟、那块青石片、那几粒埋进土里的种子,都融进了那道线里,安静地等着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