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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卡卡十诫(1) 上帝的红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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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当卡卡站在万人欢呼的球场中央,当他将金球高高举起,耳边呼啸着排山倒海的声浪时,他准会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那个下午,他从水上滑梯俯冲而下,头朝下扎进泳池底部,命运在那一刻悄无声息地拐了一个弯。
那是2000年10月。卡卡在青年队攒够了黄牌,不得不停赛。卡卡有些沮丧,但说到底,这不算什么,队友们也说,这是从密集的赛程里抽出的一张休假券。他跑回巴西利亚看望爷爷奶奶,顺便去那个要命的水上乐园。他一连滑了好几次,从高高的滑梯上顺水而下,像个测试重力极限的快乐小疯子。人类真是种神奇的生物,只需要一点水和高度,就敢于体验飞翔——哪怕终点是一池沉默的水泥。
后脑勺撞上池底的那一刻,说实话,他几乎没感觉到疼。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他很快浮出水面,在工作人员紧张得近乎变形的面孔前,活动了一下四肢,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切正常,”他笑着摆手,“上帝保佑,我一切都好。”他就是这样长大的,从不愿意让别人为自己担心。
他的父亲博斯科是土木工程师,母亲西蒙尼是小学教师。这个中产家庭在圣保罗的阳光下过着体面而平静的生活,不至于大富大贵,却也不必为一块面包祈祷。卡卡从小在教会学校读书,那是一所百年名校,能容纳一个孩子从六岁到十八岁的全部懵懂。他后来成为职业球员中罕见的高中毕业生,这让他在更衣室里像个异类——一个读过书的乖孩子。
至于他为什么踢球,这在巴西根本不成其为一个问题。足球在巴西,是空气一样的存在。是大街小巷、沙滩泥地上千百双脚共同的语言,是贫民窟和富人区唯一共享的上帝。他的第一个足球是外婆送的。那位慈祥的小学校长,会在不那么忙碌的下午,牵着她的外孙走进家附近的足球场。那些场地上,赤脚的孩子正追逐着用破布和袜子扎成的球。卡卡穿着崭新的球鞋走进去,像个外来的王子,手里捧着一只真正的、浑圆的、皮革缝制的足球。
卡卡听见外婆在场边指挥小朋友们给自己的外孙传球,这让卡卡的心里有些开心,又有些羞恼。
野球场的孩子不是外婆的学生,他们一边眼馋地盯着他的球,一边在心里发誓绝不传球给这个有钱少爷。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少爷并不粘球。他喜欢寻找位置更好的人,把球舒舒服服地送到他们脚下,仿佛那不是皮球,而是一份不需要回报的礼物。他们开始接纳他。一个漂亮、谦逊、踢球如呼吸般自然的男孩,让人根本无法嫉妒太久。
教室的桌椅之间、走廊上、校道上,他走到哪里,球就颠到哪里。终于有一天,老师埃尼奥找到他的父母,语气严肃得像是宣布一个神谕:“这孩子需要更专业的训练。”博斯科和西蒙尼的反应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他们以巴西人特有的效率——在别的事情上绝对不存在的效率,但在足球方面必定如此——把他送进了正规的足球学校。
卡卡不负众望,在学业和足球之间找到了平衡点,从圣保罗的少年队一路升上青年队。有人私下嘀咕,说这和他父亲买了俱乐部高级会员有关。但他的队友只觉得这种话可笑至极。他们每天都和卡卡在一起,看着他在训练场上奔跑,看着他把所有时间都献给足球,连女孩们递来的情书都只能在父母轮流接送的车里匆匆拆开。
所以,这就是卡卡。一个在蜜罐里泡大的孩子,相信世界是善意的,上帝是慈悲的,足球是他毕生所爱。因此,在那个从滑梯俯冲而下的下午,当命运第一次向他亮出獠牙,他浑然不觉。他安慰了工作人员,像没事人一样回家。第二天便赶回圣保罗参加训练。
然后,他倒在了训练场上。
他的队友们后来都记得那个画面:卡卡跑着跑着,突然停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开关——他直挺挺地倒下去,扬起一小片灰尘!
医生说,伤到了脊椎。医生还说,这不是“休息几个月”的问题,不是“能不能踢球”的问题——能否正常走路,都要看上帝的安排。
卡卡躺在病床上,颈托让他只能凝视天花板。他想起那个水上乐园的午后,想起浮出水面时自己对工作人员说的那声“上帝保佑,我一切都好”。
原来上帝给他出了一张红牌,只是没有当时就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