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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我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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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成亲王府那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只是活动范围被爹爹铁腕限制在了高墙之内。王府里能逗弄的鸟雀、锦鲤、甚至院子角落那窝蚂蚁,都快被我折腾得没了脾气。
唯一让我惦记的,是那个被我珍藏在檀木小盒里的“火焰”耳饰。
说来也怪,明明之前嫌弃得要命,现在却总忍不住打开盒子摸摸。终于有一天,我扭捏着扑到娘亲怀里,仰着小脸撒娇:“阿娘……那耳饰……武安王送的……放着多可惜啊!”
娘亲被我磨得没了办法,又想起之前带我去求平安符时,庙里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师傅似乎也懂些穿耳之事。她无奈地点点我的鼻子:“你这孩子,痛了可不许哭鼻子!”
“我才不会哭!”我拍着小胸脯保证。
主要我娘亲常念叨我小时候有个算命先生批过命,说我“命相贵极,功成名遂,一生不缺财帛,也不缺平安顺遂”,可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让人心头发紧的话:“然此子有双命。一命归于庙堂,一命折于情劫。少时得见,壮时得失,三十二载,一梦方归。”
什么劫啊难的,我一听就撇嘴:“娘亲,都是骗人的!我才不信!”
什么情劫不情劫的,能比爬树掏鸟窝好玩吗?
可娘亲不依,总觉得宁可信其有。刚算完命过不久,就硬拉着我去了城外香火最盛的慈恩寺。烟雾缭绕的大殿里,我被摁着跪在蒲团上,听着娘亲虔诚地为我许愿祷告。
最后,主持方丈亲自取了一条朱砂红绳,一边诵着经文,一边郑重地戴在了我的脖子上。
“佛祖保佑,我家棠儿平平安安,逢凶化吉……”娘亲摸着那红绳,又把我搂进怀里,一遍遍地念叨。我虽然觉得麻烦,但看着娘亲担忧的眼神,也就由着她了。反正一条绳子,不碍事。
这次为着挂耳饰,娘亲又带我去了慈恩寺。
娘亲领着我去见了上次的老庙祝。老人家看着我递过去的精致耳饰,又看看我那细皮嫩肉的耳垂,笑呵呵地说:“小公子好福气,这物件儿有灵性哩。”
穿耳用的是一根磨得很光滑的细银针。当那一点凉意抵上耳垂时,我还能强撑着“视死如归”。
可针尖刺破皮肤那一下突如其来的疼痛,还是让我“嗷”一嗓子蹦了起来,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
“呜……呜哇……好痛!”我捂着耳朵,疼得直跺脚,哪还记得什么“不哭”的豪言壮语。
娘亲心疼地把我搂在怀里哄,老庙祝倒是习以为常,稳稳当当地替我戴上那只小巧精致的耳饰。
回到府里,我对着铜镜左照右照。镜子里的小少年,眉目精致,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一侧耳垂上缀着那抹跳跃的金红色火焰,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竟真添了几分别致的灵动。
“好看吗?”我捂着一只耳朵,昂着小脑袋在府里巡逻,逮着一个人就问,“看看!本世子戴耳饰了!怎么样?”
从乳娘到扫地的粗使婆子,无不堆着笑脸,连声夸赞:
“哎呦!世子爷戴这耳饰真真是点睛之笔!”
“这金红色衬得小世子气色更好了!”
“仙童下凡也不过如此了!”
我心里美得冒泡,嘴上还要故作老成:“嗯,不错,算你们有点眼光。”
转头又暗自得意:那当然!本世子天生丽质,戴什么都好看!这耳饰戴在梵卓筱那家伙身上?哼,简直是明珠蒙尘,白瞎了这好东西!
不过嘛……我摸着那带着点刺痛和异样感的耳垂,心里又忍不住偷偷想象:要是梵卓筱哪天看到我戴着这玩意儿,会是什么表情?惊讶?气恼?还是……会夸我两句?啧,管他呢。
不不不,那要是我和梵卓筱同时戴上这耳饰呢?
这本来就是一对啊。
日子依旧无聊得紧。李许迟和吴虞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次都没来找我。听下人说,他们都被家里送去宗学读书了。宗学是皇家办的学堂,专供宗室子弟和重臣之后读书进学的地方。我心里有点泛酸,又有点不屑:读书?多没劲。
府里也不是没请先生。阿姐每日都要跟着一位博学的老儒生读书习字,针黹女红也一日不落。我起初新鲜,也搬个小凳子凑在旁边旁听。
开头的日子还算有趣。那老先生姓周,花白胡子,说话慢悠悠,会讲些“孔融让梨”、“黄香温席”的故事。
“孔融干嘛要把大梨让给别人?”我听完立刻发问,小脸上全是不解,“换我我肯定挑最大最甜的!”
阿姐在一旁捂嘴轻笑,白了我一眼:“所以先生才要讲给你听,让你知道什么叫礼让。”
我撇撇嘴:“那我让给小一点的梨子也行啊。”
周老先生捋着胡子,笑眯眯地说:“礼在心,不在形。小世子心性纯真,已很好。”
后来,周老先生讲的东西就越来越“无趣”了。什么“之乎者也”,什么“诗书礼易”,听得我昏昏欲睡。
实在撑不住时,我便偷偷在纸上画乌龟。一排排大小不一的王八爬满了宣纸。我尤其喜欢把其中一只画得特别丑,脑袋歪,龟壳瘪,还给它特意题上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武安王。
我可不是报复他之前捏泥人捏的第一个小团子。
画完,我就贼兮兮地推到阿姐面前。
阿姐正临摹字帖,一看,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用帕子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更是得意,觉得这是对“宿敌”最完美的报复。
有一堂课,周老先生讲《礼记》里“玉不琢,不成器”,语重心长地说:“再好的璞玉,不经雕琢打磨,终究只是块石头。人亦如此,天资再聪颖,不勤学苦修,也难成大器。”
我正百无聊赖地用指甲抠着桌角,听到这句,立刻举手:“先生!那梵卓筱呢?他也是石头被打磨出来的吗?他学过这些吗?”
语气里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求证,哼,一个武夫,懂什么诗书。
周老先生停下讲述,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惊讶和……玩味?他捻着胡须,竟真的想了想,然后笑了起来:“小世子此问,倒让老夫想起一桩旧事。” 他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老夫当年在宫中翰林院行走,曾有幸教导过几位皇子皇孙。这其中,就包括武安王殿下。” 老先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感慨,“若论天资……武安王,真乃老夫平生仅见之奇才。”
我和阿姐都愣住了,竖起耳朵。
“殿下四岁开蒙,启蒙先生教授的典籍,他几乎过目成诵。六岁即能作诗,虽稚嫩,却已有气象。待到八岁,论起治国安邦的策论条陈,已能说得头头是道,往往出人意表,令当时的太傅们又惊又喜。”
老先生眼中闪着光,像是在回忆一块惊世美玉,“太傅们常说,此子若潜心研习文道,将来成就,必是宰辅之才。”
“啊?!” 我和阿姐几乎同时张大了嘴巴。阿姐是纯粹的惊讶。我则完全懵了,脑海里怎么也拼凑不出那个在马背上张扬跋扈、会捏泥人、还会故意丢东西害我摔进浴池的梵卓筱,和眼前老先生口中这个文采风流、过目不忘的神童形象。
“真的假的?!”我失声叫道,“他……他不是拿刀拿枪的吗?怎么可能……”
“自然是真的。”老先生看着我难以置信的样子,笑着摇头,“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点无奈的笑意,“这位殿下性子里的桀骜不驯,那也是从小就显露无疑。让他规规矩矩看正经书?他偏能在圣贤书下面藏本《搜神记》或《西厢记》,时常气得先生们吹胡子瞪眼。”
“噗哈哈哈!” 我拍桌大笑起来,像是终于抓住了梵卓筱天大的把柄,“我就知道!他是个不学无术的!上课偷看话本子!”
阿姐也忍俊不禁。
趁热打铁,我赶紧追问:“先生先生,那他后来怎么又去打仗了?是不是书读不下去啦?”
老先生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非也。殿下是真心喜爱那些书册的,只是他的心思……太大,也太跳脱,寻常的学堂,未必能容下他这头幼狮。至于他后来为何弃文从武……” 他顿了顿,捋着胡子,“老夫虽不知具体缘由,但观其行迹,或许……这万里河山,比那方寸书桌,更得他心意吧?”
他又补充了一句:“哦,还有一事。那时陛下……哦,就是当今陛下当年还是太子时,就极赏识武安王。时常召他至东宫伴读,甚至亲自教他握笔写字、解读经义。那份恩遇,在诸皇子皇孙中也是独一份的。”
我舅舅?太子?亲自教梵卓筱?!
我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舅舅确实对我很好,每次宫里见到都会赏赐些新奇玩意儿,但……亲自教导读书?这我可没享受过。
哼!果然舅舅还是更喜欢那个梵卓筱!我酸溜溜地想。
莫须有的善意,非奸即盗。
晚上,娘亲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给我掖被子,哼着轻柔的江南小调。可我心里还盘旋着白天周老先生的话,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搂住娘亲的胳膊,瓮声瓮气地问:
“阿娘……为什么舅舅那么那么喜欢武安王啊?难道就因为他……打架厉害吗?”
娘亲停下哼唱,轻轻拍着我的背,柔声道:“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嘛!我哪里比不上他?”我把脸埋进娘亲柔软的衣袖里。
娘亲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词句,接着竟失笑地讲起一件往事:
“这事儿说来还有趣。听说是卓筱六岁那年,不知怎地,一个人翻进了皇宫西苑的练武场。恰巧被陛下撞见了。陛下见他小小年纪偷溜进来,还想去拿那比他人都高的硬弓,便笑着逗了他一句:‘小娃娃,这弓你拉得开吗?可别是来玩的吧?’”
娘亲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笑意:“谁成想,卓筱当时听了,二话不说,直接抓起旁边一把小一号的弓,搭上箭,唰一下就射出去了。陛下都没反应过来,那支箭就从他耳边‘嗖’地飞过去——”
“啊?!”我惊得抬起头,“他射舅舅?!胆子太……”
“不是射人。”娘亲赶紧安抚地拍拍我,“那支箭,不偏不倚,正中你舅舅身后几十步开外箭靶的红心,分毫不差。”
我张着嘴,彻底呆住了。六岁?射箭?正中红心?!
娘亲感慨道:“陛下当时就愣住了。回过神来,不仅没生气,反而龙心大悦,直夸这孩子胆大心细,有神射之姿。从那以后,就有了亲自指点他文墨武艺的事。”
我心里像塞了个酸柠檬:“那……那舅舅更喜欢他喽?”
要是梵卓筱不射出那支箭的话,以后也根本不会出现那么多莫须有的事情。如果梵卓筱的性子稍微谦卑一点,元珩耀也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他。
“傻孩子。”娘亲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你是陛下的亲侄子,他看着你出生,抱着你长大的,怎么会更喜欢别人?只是对卓筱,多了几分对英才的赏识和……或许,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惺惺相惜?”
娘亲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武安王他……走得太快了。小小年纪就有了那么大的名头,做了那么多人一辈子做不到的事。可走得太快的人,有时候会觉得身边的人跟不上他……”
娘轻抚着我的头发:“这或许是他的问题。但宝儿,你不一样。”她的目光温暖而坚定,“我们不需要你走那么快,更不需要你去背负那么多。爹娘,还有你阿姐,就想我们的小怀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想笑就笑,想闹就闹,想骄傲就骄傲。天塌下来,有爹娘和阿姐给你顶着呢。”
梵卓筱的孤高源于他的才华与责任,不得不快。
而我的骄傲是被宠出来的,我有放肆的底气,却没有必须承担的沉重。
这话听得我鼻子有点酸,但又暖洋洋的。我蹭着娘亲的手臂:“那……阿娘你意思是我比他还厉害喽?”
“当然!”娘亲毫不犹豫地笑着点头,捏捏我的脸蛋,“在我们心里,宝儿永远是最厉害的!”
虚荣心瞬间被填满,我嘿嘿傻笑起来。
但笑着笑着,心头又浮起一丝空落落。李许迟那张损人的嘴,吴虞那憨厚有力的拳头……还有宗学里可能更有趣的同窗?
“阿娘,”我抱着娘亲的胳膊开始摇晃,声音拖得长长的,拿出了百试百灵的撒娇绝技,“我……我想去宗学……”
娘亲脸上的笑容一僵:“嗯?宗学?怎么突然想去那里了?府里不是有周先生……”
“府里就我和阿姐,太闷了嘛!”我打断她,开始数落起家里的“不好”,“周先生讲的我好多都听不懂……宗学人多热闹!我想去找吴虞和李许迟玩!阿娘~我保证去了宗学一定好好听话!不闯祸!” 我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眼神无比真诚,“我想和伙伴们一起上学!”
娘亲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有犹豫,但更多的是被我这难得流露的“向学”渴望所触动。她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我的额头:“你呀……”
“那阿娘是答应了?!” 我眼睛一亮。
“娘亲可做不了主,”娘亲笑了,“得跟你爹爹好好说说。”
“哦耶!阿娘最好了!”我欢呼一声,抱着娘亲在她脸上亲了一大口,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要能出去能见着小伙伴,哪儿都行!至于读书?再说吧。
等到我上学的时候,再去找梵卓筱炫耀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