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木林森酒

1、初次见面

　　九月初，阳光还毒辣的烫人。

　　课间的声浪从走廊那头滚到这头，盖都盖不住。

　　“苏……苏越恒！”一个身材匀称的Beta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衣摆卷了半截，连衣领都歪到一边去了，身体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苏越恒抬起眼眸，等对方把气喘匀了，才不紧不慢的开口“怎么了沈霁？着急忙慌的做什么。”

　　“老大叫你去趟办公室，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你做好被骂的狗血淋头的准备吧。”

　　苏越恒垂下眼帘，指尖在桌沿敲了半下，停了。最近得罪过那头活阎王的事，一件也拎不出来。索性就不想了。

　　他把笔帽扣回笔杆，搁在桌上，起身时连椅子都没蹭出声响。一举一动中带着点刻在骨子里的矜贵，语气没有半分的犹豫： “知道了。”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苏越恒抬手敲了敲门。

　　“进。”

　　他抬脚走了进去，王敏指着桌上的请假条“苏越恒，听说你上周晚自习去参加岑逸他爷爷的寿宴了了”

　　“嗯”苏越恒的面上没什么波澜。

　　“敢问他老人家高寿啊？”王敏的语气里带着点阴沉。

　　“七十六”苏越恒撒谎的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心理上更是没什么负担。

　　王敏把请假条往前推了推，指尖点着“事假”那两个字，忽然笑了，笑里却没半分温度：“苏越恒，你上周五晚自习请的假，可岑逸他爷爷的寿宴，是上周二办的。怎么，老人家高兴，又补办了一场？”

　　苏越恒的睫毛几不可查的颤了一下，然后为自己辩解道：“那是我记错日期了，反正都请了假了，所以就没准备回来上课”

　　王敏又语重心长的开口道：“越恒啊，你现在高三了，最主要的任务是学习，不要再光想着玩儿了。”

　　苏越恒面对老师的训诫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他垂着眼，指尖摩挲了一下袖扣，“苏家还不至于让一个孩子考砸了就塌了天。我的事就不劳您费心。”

　　王敏被一个学生驳了面子，脸色有些难看“行，你苏家家大业大，我管不了你，不过老师还是奉劝你一句，树倒猢狲散，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苏越恒不以为意，我觉得老师未免有些多虑了。

　　回到教室后沈霁凑上来问道：“越恒？老大没怎么你吧？”

　　“没，再说了，谁给她的胆子”苏越恒坐回座位上，上课铃随即响起。“哎，这节什么课？"沈霁想了想“生理课。”“哦，没什么好上的，逃课去玩啊？反正也不缺这一节课不是？”苏越恒把这话说的毫无负担，眼神甚至没有什么波澜。

　　“不去，上回和你逃课去那儿玩儿，我家老头知道了都罚我了。跪了三天三夜祠堂呢，腿都跪麻了。你还是叫岑逸陪你去吧”“行。”苏越恒侧过头“岑逸，出去玩儿啊？”岑逸眼睛亮晶晶的：“去哪玩啊？”

　　苏越恒认真思考了一下：“歌剧院正好新上了个表演，看吗？”“好啊好啊！但是……现在去还有票吗？”“找人开后门好了。”“那可以！”

　　然后两位少爷以极其卑微的姿势从后门溜出去了，沈霁则在教室里眼巴巴的望着两人奔向自由。

　　进了歌剧院以后，走到一半路上苏越恒被人撞了一下，他微微蹙起眉，目光从对方脸上滑过去，“眼睛要是用不着的话，其实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真是抱歉，不过苏少爷，我看起来你倒是很需要嘛。”苏越恒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有点奇怪，他怎么知道自己姓苏的“你是？"“池烬野。”

　　苏越恒快速在自己脑中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想起来，于是侧过身准备绕道。那人却往同一侧移了半步，恰好挡住他的路。

　　苏越恒这才认真抬起眼。

　　眼前站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S级Alpha，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没穿，里头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很漂亮，指节分明，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票——烫金边，歌剧院的VIP席位。

　　苏越恒的目光从票上抬起来，看他的脸。

　　轮廓很深，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利落得像用刀裁过。嘴角平的，没什么表情。眼睛却沉，像烧完了的炭，表面是灰的，底下有余温。

　　他把票往前递了递，没说话。

　　苏越恒没接。

　　岑逸在旁边扯了扯他袖子，压着声：“操，这谁？"

　　苏越恒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认识他。从刚才那句"苏少爷"的咬字里听出来的——不是偶遇，是冲着他来的。

　　“抱歉，"苏越恒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和我朋友赶时间。没空陪人消遣。"

　　那人听了，没动。票还举着，手腕的弧度都没变。过了两秒，他把票收了回去，动作很慢，像并不着急——或者像早就知道苏越恒不会接。

　　“可惜。"

　　就两个字。没有“巧了"，没有“好巧"，没有笑意。他说“可惜"的时候嘴角连弧度都没动，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你错过了。至于是谁错过了什么，他没说。

　　他把票插回校服外套口袋里，侧身让了一步。通道很窄，但他让出的那一点空隙刚好够一个人经过——不多不少，像算过的。

　　苏越恒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草木灰味。冷调的，像冬天的枯枝烧过了，余烬被风吹散了。

　　他没回头。

　　走出去三步之后，岑逸终于敢喘气了：“操……那谁啊？他看人的方式像——"

　　“像什么？"

　　“像在量尺寸。"岑逸搓了搓手臂，“他妈看得我发毛。"

　　苏越恒没接话。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张硬纸片。他掏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烫金边的VIP票，和一截叠得整齐的纸条。

　　他打开纸条。上面没写字，只画了一个符号。一个“Z"。

　　苏越恒看着那个“Z"，面无表情地把它和票一起攥皱了，塞进口袋。

　　苏越恒和岑逸走进包厢的时候，表演已经开场了。

　　包厢是半悬空的，正面是一整面单向玻璃——里面看得到外面，外面的观众席却看不到里面。岑逸一屁股陷进真皮沙发里，翘着腿去够桌上的果盘：“这位置可太绝了，你家那后门开的什么路数？”

　　“刘叔认识这儿的经理。”苏越恒没坐。他站在玻璃面前，看着舞台上的演员在聚光灯里旋转。舞剧，讲的是个笼中鸟的故事——女主角被关在金色笼子里，羽翼被剪了，却还在唱。他看了半分钟，挪开了眼。

　　他往口袋里摸那张票和纸条，摸到了。纸角戳着掌心，有点痒。他没掏出来，但手指反复碾着那截叠好的纸条边缘，像在确认它还在。

　　“你干嘛呢？”岑逸咬着苹果凑过来，“脸都僵了。被那个池什么玩意吓着了？”

　　“没。”

　　“那你手掏兜里摸什么呢？”

　　苏越恒把手抽出来，指腹微微发红：“……说了没。”

　　岑逸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凑到玻璃前往外看，下巴朝楼下舞台方向努了努：“刚才那人是圣英的吧？校服是咱学校的。高几的你见过没？”

　　“没印象。”

　　“你记性那么好——”岑逸转头看他，“你连上个月走廊里撞了你的高一学弟的脸都记得。你说没印象？”

　　苏越恒没答。他当然记得。他连那人的手指怎么夹着票都记得——食指和中指并拢，票端端正正卡在指缝里，不松不垮，像他连递东西的动作都做过很多遍了。

　　“他认识我。”苏越恒终于说。

　　“废话。他叫你苏少爷了。”

　　“他知道我要来这儿。”苏越恒顿了一下，“他把票准备好了。”

　　岑逸不嚼了。他看着苏越恒，眼神里的懒散收了回去：“你的意思是……他跟着你？”

　　“我不知道。”苏越恒在沙发上坐下来，后背陷进皮面里，“但他递票给我的时候，那票的烫金边都没折。”他又顿了一下，“他那张纸，叠得也太整齐了。”

　　岑逸没听懂，但他看苏越恒的表情——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苏越恒在思考。苏越恒很少用这种表情提到某个人。上次他露出这个表情，是解一道全市只有三个人做出来的数学压轴题。

　　“靠，”岑逸靠回沙发里，“这人有点东西。”

　　苏越恒没接话。他重新站起来，走到玻璃面前。表演还在继续，笼中鸟唱完了最后一段，追光暗下去，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从底下的观众席涌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VIP席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空了一个。

　　池烬野没进来。他把票给了他，自己没坐。

　　苏越恒把兜里那张皱了的票重新掏出来，慢慢展开。VIP席，第一排，靠走道。池烬野把位置让给他了。他只是来递票的。递完了就走了。

　　“有病。”苏越恒低声说。

　　“什么？”岑逸问。

　　“我说那个姓池的。”苏越恒把票重新揉皱了塞进口袋，“……脑子有病。”

　　话是这么说，他下楼的时候步伐比进来时快了两步。经过大厅，他扫了一眼出口的方向——没人。池烬野已经走了。但他经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姐叫住了他：“苏少爷，有您一封信。”

　　苏越恒脚步停了。他接过那个信封，没封口，里面只装着一张纸——和刚才同一张质地，折叠的角度一模一样。他打开来，这次不是空的。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利落，撇捺收得干脆：

　　“下次问你去哪之前，我会先自报家门。"

　　没有署名。但右下角画了一个"Z"。

　　苏越恒捏着那张纸站在大厅里，头顶的水晶灯晃得他眼晕。岑逸凑过来看，看完安静了三秒，然后说：“……他是不是在追你。”

　　“不是。”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