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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噬之地 全城困于吞 ...

  •   空气闻起来是家里饭菜淡淡的烟火气。没有争吵,没有怒吼。所有人神色平和,像在完成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家务。
      在这片土地肉食昂贵,外来的肉需要付出极高代价。长久以来流传一种简便法子:人自身的肢体可以剥离,剥离之后躯体能够重新长齐新的皮肉。不必流血,不必承受剧痛,供给一家人餐桌上的食材。
      世代传下来的说法很温和:女孩皮肉细腻、长势规整、自愈快,本就该多担待家里。所有人从小听到大,早已根深蒂固。
      于是轮到了我。
      我平躺在地板上。胳肢窝与大腿根是整齐的断口,几乎没有血渗出来,触感像拆开一件缝合精密的物件。家里人动作轻柔,甚至带着体恤,仿佛怕弄疼我。可我感受不到疼痛。在这个地方,大家都这样,我以为本就该如此。
      新的皮肉会慢慢从断面生长出来。而被卸下来的四肢,要拿到水槽清洗干净,留作晚饭。
      我蹲在水槽边洗。水流漫过皮肤,我还漫不经心地打量手里的手臂,皮肤细腻白净。直到我把它翻转过来,才看清它被拆成三段:手掌、小臂、大臂,接口平整利落,肌理纹路规整得过分。
      就在那一秒,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松动了。
      不是突如其来的惊吓尖叫。只是一种缓慢的、发冷的疑惑。像有一层薄膜,刚刚从我的眼睛上揭掉。可周围依旧安安静静,姐姐在收拾桌面,父亲在生火,一切照旧。
      门响了,舅舅回来了。
      “吃过饭了吗。”他随口问。
      所有人齐声答,吃过了。
      只有表弟站在墙角。
      他还是个半大孩子,不说话。眼珠转动得很慢,面部肌肉几乎没有起伏,是一种很安静的木讷。他不看舅舅,目光垂向地面。我悄悄凑近问他,你们真的吃过了?
      他缓慢地摇了摇头。
      舅舅招呼表弟:“走,跟我出去一趟。”
      男孩跟着走到门槛,脚踩过门槛边缘,猛地钉在原地,再也不肯往外踏出一步。
      “走啊,那是你父亲。”我催促他。
      他抬眼看向外边那个男人,眼神里蒙着一层雾,带着怯生生的抗拒。声音很轻,几乎是喃喃自语:
      “那不是。”
      “在这里做饭,守着这屋子的人才是我的父母。门外那个,我不认得。”
      我怔住,一时失语。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顺着屋内腾腾翻涌的暖热气浪,慢慢落向前方的灶台。
      铁锅架在明火上,咕嘟咕嘟持续翻滚,温热的白汽袅袅升起,温柔得无比家常。
      锅里沉浮、打转、随汤起伏的,正是方才我亲手清洗干净的几段肢体。
      白净的皮肉在热汤里微微发胀、舒展、翻卷,分段的轮廓清晰无比,掌骨、肢节的形状隐约透在软烂的肌理里,随着汤汁缓缓浮动、打转。油花薄薄浮在汤面,烟火温润,热气缱绻。
      家人神色恬淡如常,指尖平稳挪动锅铲,轻轻拨弄、翻滚着锅里的肢体,像翻炒最普通的家常菜,耐心等着食材炖烂入味,准备开晚饭。
      整间屋子温暖、祥和、烟火气十足。
      可那一瞬间,方才水槽边那点轻飘飘的疑惑,骤然沉成一块又重又实的冰,死死压在胃底。
      没有恐惧,没有哭闹,没有崩溃。
      只是一种极致的、生理性的、无声的恶心缓缓漫遍全身。
      所有人习以为常的晚饭,是我的肢节骨肉。
      所有人温柔和睦的烟火,建立在我的拆解与消耗之上。
      没有谁凶恶,没有谁残忍。
      可这温柔的日常,本身就是一场无声的吞噬。
      就是这一刻,一个清晰的念头缓缓从心底冒出来,生根、落定:
      我想走。
      我要找一处再也没有人可以拆解我、索取我、消耗我的地方。
      我离开了家。
      街道尽头干净规整,立着一栋素雅精致的临街会馆,是城里人人知晓的女性教养培育基地,专门教习女孩温顺、持家、抚育、迁就。在这里,学会牺牲自我、熟练供养、安分依附,是评判一个女人是否合格的标准。
      会馆外的空地上永远人山人海,挤满了围观和实训的妇人与少女,连路过的老人、孩童都会驻足观望,热热闹闹,熙攘如常。所有人都对此习以为常,视作最正经、最体面的日常课业。
      人群正中央,立着那台标志性的家庭抚育实训设备。
      机器正中央嵌着一具巨大的塑料婴儿脸,面色死白,眉眼呆滞空洞,嘴部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般挖空的投喂口,狰狞又逼真。没有机械自动推送的流程,规则是所有人拿起旁边的汤勺,亲手舀取食材,填入那道空洞的嘴中,一遍遍地模拟喂养、伺候、抚育的一生。
      我只是远远站在外围,好奇凑过去围观人群。
      人流拥挤推搡,前后簇拥,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旁边热情的妇人顺势挤进了实训圈。有人不由分说塞给我一只盛满汤食的白瓷碗,语气热络又自然,笑着让我试试,让我学学规矩、练练手艺。
      “女孩子迟早要学的,早练早懂事。”
      我低头看向碗里。
      碗中一块块软烂的冬瓜、蜜瓜、红薯,在视线里层层失真、重叠幻视。
      软糯发白的肌理、分段的块状轮廓、湿润绵烂的质感,越看越像刚被切割下来的细碎肢肉、骨块碎片,和我锅里翻滚的肢体质感如出一辙。
      周围人来人往,人人端碗舀取、不停投喂,动作熟练、温柔、勤勉。
      热闹的人声、温柔的叮嘱、规训的教导环绕在我四周。
      可眼前热闹正经的实训,在我眼里,是无数人日复一日、温柔又刻意的吞噬。
      生理性的恶心翻涌而上,我指尖发紧,立刻将碗递回,侧身退出人群,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我彻底清楚,这种被驯化、被填塞、被消耗的人生,永远不属于我。
      街边三三两两聚着闲聊的妇人,都是这里的熟面孔。我上前轻声打听,有没有一处清净地,不被规训、不被索取、可以独自安生。
      几个女人体态丰腴,闲聊着家长里短,目光慢悠悠落在我身上。她们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温和、熟稔,带着过来人那种委婉的了然。
      “那便去山上的庵堂好了。”其中一个妇人语调慵懒拖沓,“那里与世隔绝,寻常人不会去扰,清净得很。”
      另一个女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眼底带笑,话藏一半不点破。
      “只是小姑娘,天底下没有白落的清净。庵堂里有人掌事,守着一方安稳,自然要听话、顺人意、守规矩。托人庇护,总要有所依从。”
      她们彼此交换一个隐晦的浅笑,不再多言。
      我听得彻底明白。所谓避世净土,不过是换一套规则驯化、换一种方式依附、换一场温柔消耗。
      我道谢,转身离开。
      城区边缘,孤零零立着一栋独栋高楼。
      整条街的居民全都刻意绕道,讳莫如深,眼底藏着排斥、畏惧、鄙夷,没人敢靠近,也没人敢招惹。
      路人私下议论,我渐渐摸清了缘由。
      这片天地的秩序固化已久:女性生来顾家、顺从、奉献、隐忍,是刻进风俗的天职。可这栋楼里的老婆子,是整片城镇唯一的异类。她不认世俗规矩,不教温顺讨好,不劝妥协牺牲。
      她只教女人护身、自立、硬气、自保,教女孩不靠家庭、不靠旁人、只靠自己立身。
      在众人眼里,她悖逆人伦、蛊惑女子、离经叛道;可所有人又极度忌惮她。她实力莫测、性情孤冷、不受任何人拿捏,没人敢正面与她作对。
      厌恶,却又惧怕。鄙夷,却又不敢招惹。这是所有人对这栋楼、对老婆子的统一态度。
      楼前先守着两个徒弟。
      一黑一白,穿搭松弛嘻哈,神态玩世不恭,气质怪诞疏离。一人沉冷静默,一人嬉笑癫狂,像游离在世俗秩序之外的黑白无常,看似散漫胡闹,眼底却藏着洞穿一切的冷,和全城温顺麻木的人截然相反。
      我看着她们,第一次看见挣脱规训之后、真正自由鲜活的模样。
      我走向孤楼,决意拜师。
      我不要依附任何人的清净,不要别人施舍的安稳。我只想学一身本事,自己护住自己,彻底跳出这套消耗自我的秩序。
      踏入楼中,见到老婆子的瞬间,周遭空气微微扭曲。覆在我认知上的整层世俗幻象,层层剥落。
      我看见自己的真身。
      身后舒展着硕大的凤凰羽翼,本是十二片圆满完整,对应我与生俱来的十二重本命魂数,是我最本源、不可逆、不可再生的自我。
      如今两处位置空空荡荡,只剩平整冷硬的断根。
      我终于全然通透。
      水槽边被拆解、清洗、炖煮的,只是我魄所化的凡间皮囊,任凭剥离、再生、消耗、循环,永远可以修补。
      可每一次彻底的根层献祭,损耗的都是我的魂翼本源。
      皮囊万次可补,本心一次不存。
      远处,家人温柔的呼唤遥遥追来,语调恳切、温情满满。他们只想唤我回去,回到那套人人习惯、岁岁循环、温柔损耗的世俗秩序里。
      我站在孤楼门前,身姿稳稳立住。
      我没有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自噬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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