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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人鱼祭 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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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晨曦跟着母亲走回院子里的时候,弟弟正蹲在井边刷牙,满嘴泡沫,看见她进来愣了一瞬,牙刷从嘴里掉出来,砸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脆响。
“姐!”
他跳起来,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沈晨曦被他撞得退了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感觉到他小小的肩膀在她的手掌下微微发抖。
“我回来了。”
“你骗人!你衣服都湿透了,你是不是跳海里了?”
“是。”
“那你——”他仰起脸看她,眼睛里还挂着没掉下来的眼泪,“那你当神仙了吗?”
沈晨曦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沾湿的头发拨开,声音很轻:“没有,神仙不是谁都能当的。”
“那你以后还走吗?”
她没有回答。母亲从她身后走进院子,拎着竹篮往灶房里走,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进来把湿衣服换了。”
沈晨曦松开弟弟,走进屋里。母亲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衣裳,灰蓝色的布面,洗得有些发白,放在床沿上。沈晨曦脱下那件湿透的白衣,叠好,放在枕边。她换上那件旧衣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银纹已经漫过了膝盖,停在膝盖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再往上爬,像是一道被水浸过的潮线,暂时留在了那里。
她用手指按了按,纹路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平滑了,微微凸起了一点点,像是鳞片正在从皮肤底下往外顶。她穿上了长裤,把银纹遮住了。
走出房间的时候,灶房里传来粥翻煮的声响。母亲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碌,锅里冒出的白汽把她的背影裹得有些模糊。沈晨曦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妈,”她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母亲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她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用火钳拨了拨灰,才开口说:“你说。”
“我的身体在变。”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粥。
“我看见银色的东西在腿上,像鱼鳞。”
“疼不疼?”
“不疼,就是凉。”
母亲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她的脸上很平静,像是这一路上已经想好了要说的话,只是没有机会开口。
“你奶奶走之前,”她说,“也跟我说过一件事。”
沈晨曦看着她。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夜里去北湾赶海,看见水里坐着一个人。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尾。那人在月光下梳头,梳了很久。你奶奶没有惊动她,悄悄地退回去了。”
她顿了一下。
“后来你奶奶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有问那个人一句——‘你冷不冷。’”
灶房里的白汽缓缓升腾,把屋顶的木梁熏得发暗。
“晨曦,”母亲说,“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
沈晨曦站在门框边,眼眶又热了一下。她忍住了,吸了吸鼻子,说:“粥好了吗?我饿了。”
母亲转过身去盛粥,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那天傍晚,沈晨曦回到海边的时候,墨尘还站在那里。
他没有离开过。他的脚印从沙滩上一直延伸到海水边,来来回回走了许多趟,像是把这片他从前只能在海底仰望的沙地踩了个遍。他坐在一块被海水磨圆了的礁石上,面朝大海,灰白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轻轻扬起,在夕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沈晨曦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礁石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夕阳正在缓缓沉入海平线,把整片天空烧成一层层深浅不一的橘红色,倒映在水面上,像一片被火点燃的绸缎。
过了很久,墨尘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早晨好了一些,不再那么哑,但还是有些生涩,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的东西重新拿起来用,每一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好看。”
“什么?”
“这个颜色。”他说,“海面上的颜色。我在下面的时候,看不见这个。”
沈晨曦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被夕阳的光映得发亮,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烧着的海平线,像是把一整片天空都装进去了。
“墨尘,”她说,“你以后可以天天看。”
他转过头来看她。
沈晨曦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层银光在暮色里微微亮着,像一盏被点燃的小灯。
“我不能再上来了。”
墨尘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她。
“我腿上的鳞片已经在长了。今天不疼,但明天、后天……它会一直往上长。等到长到腰上,我就没有办法在岸上走动了。”
她把话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接受的事实。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是在告诉他一件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呢?”
“我回渊底。”
“你一个人?”
“我不怕。”她说,“我在下面还有地方住,有夜光藻,有沙子,还有——”她顿了一下,“还有我爸留下的石冢。”
墨尘看着她。夕阳的光从他的侧脸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暖金色。
“你想要我上去吗?”他问。
沈晨曦转过来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安静,没有恐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很认真在等答案的专注。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了:“想要。”
“你当初说,你只想看一眼天亮。现在你看过了。后面还有很长的日子,你可以慢慢看——看这片海在不同的时间是什么颜色,看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看岸上的树在秋天会变黄,看冬天下雪的时候海面会不会结冰。”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个笑淡淡的,像是被晚风轻轻吹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很暖。
“你替我看吧。”
墨尘没有说话。他坐在礁石上,和她并排看着同一片海平线。夕阳正在沉下去,最后一缕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地上,靠得很近。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一只手,把手掌摊开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处,掌心朝上。
沈晨曦看着那只手,没有放上去。
她站起来,从礁石上往下走,退到了海水边。海水漫过她的脚踝、膝盖、小腿——那层银纹在接触到海水之后开始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
墨尘还坐在礁石上,那只手没有收回去。
“墨尘,”她站在海水里,转身看着他,“你该去迎接你的第一个早晨了。”
他看着她,慢慢地、缓缓地,把那只摊开的手收了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没有追上来。
沈晨曦转过身,往深水区走去。海水漫过她的腰、她的胸口、她的脖颈。她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空中只剩下一层浅浅的余晖,墨尘坐在礁石上的身影被暮色切成一道剪影,没有站起来,没有追,也没有说话。
她转回头,沉入了水里。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漫开,像一盏灯被点燃在水下,越沉越远,越沉越深。光芒从强变弱,从弱变成一点微光,最后完全消失在深蓝色的暗处。
墨尘坐在礁石上,看着那片水面从动荡到平静,又从平静泛起一层极轻的银色光泽,像是有人在深处翻了个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那道极淡的银色纹路——和她的掌纹一模一样,只是更浅一些。
他慢慢把那只手合拢了,放在胸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