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无声》》圣诞有个结

2、第 2 章 这人怎么全

　　2023年7月，正经历着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个夏天。

　　雾寻卿站在出租车后面，看着面前尘土飞扬的工地深吸了一口气，后跟已经陷进泥土里，她怀疑自己这双新买的价值不菲的小羊皮高跟鞋，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你确定是在这里？”她回头问同行的摄影师阿铭。

　　阿铭扛着器材箱，一脸无辜：“导航是这么说的，没错啊，奥对，主编说了，这期专题必须拍到设计师本人，不能只拍建筑空境了。”

　　雾寻卿认命的点点头，小心翼翼的把脚从泥土里拔出来，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裙，手里还抱着厚重的采访资料，觉得自己像个穿着奇装异服参与舞会的傻子。

　　工地比她想象的还要大，顶层主体结构已经封顶，到处是钢筋，没用完的器材。工人们带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移动，空气里有铁锈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她找到了主入口那扇蓝色的铁皮门，门上贴着两张A4纸，印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字眼，雾寻卿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挑空空间，阳光从尚未安装玻璃的窗洞倾泻下来，在地面投射下几何光斑。她抬头看到二层钢架上站着一个人，背着光，身形瘦长，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黑色体恤，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他听见声音，低头看下来。

　　“这里不是展厅”，他开口，音量不大，但在空旷的环境下异常清晰，冷冷的，像冰箱冷冻层打开时溢出的寒气。

　　雾寻卿抬起手挡住阳光，眯眼看着他：“我知道，我是来工作的。”她举起手中的资料，“《QRDER》杂志，之前和你们事务所联系过，约了今天来拍摄，做个专访。”

　　那人没说话，从钢架上下来，脚步很稳，踩在临时搭建的木制楼梯上几乎没发出声音。走到近处，雾寻卿才看清他的脸，没有她刻板印象里的那种疲态，眉眼很立体，就是没有什么表情，好像还沉浸在这栋建筑里没有脱身。

　　“时砚礼？”

　　他点了下头，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脚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了。“地不平”他说。

　　“我看到了。”雾寻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请问哪里可以换鞋？或者有没有。。平坦一点的地面？”

　　时砚礼没接话，转头朝里走：“跟我来。”

　　雾寻卿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绕过一段裸露的钢筋，她注意到他的走路速度没有刻意放慢，完全不顾她穿着高跟鞋在工地上的狼狈，她咬着牙跟上，脚踝已经在抗议了。

　　他把她带到一间临时搭建的铁皮房里面，屋里闷热的像蒸笼，有个看起来年纪就很大的风扇、一个折叠桌，桌面上放着图纸、计算器，还有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雾寻卿坐下，从包里掏出录音笔和采访提纲。时砚礼在她对面坐下，把图纸卷起来放在一旁，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节上有一些细小的伤痕。

　　”时老师，我们之前发过采访提纲，您……”

　　“我没看，”他说。

　　雾寻卿顿了一下：“……那您现在看？”

　　“不用。”他靠进椅背，“你问，我答。”

　　这种采访对象她不是没遇到过，一般只会有两种结局：一种是全程尬聊，剪不出五分钟可用素材；另一种是意外的能挖出很多见解。她决定赌一下后者。

　　她打开录音笔，开始问第一个问题：“山脊”这个项目的设计理念是什么？”

　　时砚礼沉默了一会。风扇吱呀呀的转着，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而建筑骨架，目光不像是审视，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山脊”，他终于开口，“山体向两侧倾斜的凸起部分，又或者说分水岭。雨落在一边，流向一个海;落在另一边，流向另一个海，他们从同一个地方来，但注定去往不同的地方。”

　　雾寻卿低下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声，她抬起头：“所以这栋建筑，也是一种‘分水岭’？”

　　“嗯。”他收回目光，“它隔开了城市和郊区，也隔离了噪音和安静，隔开……”他停了一下，“……光和影。”

　　采访进行的不算顺利，也不算失败，时砚礼的回答大多简短，但偶尔会冒出一些让她眼前一亮的句子。他说建筑是“关于缺席的艺术”，说混凝土“是液态的石头，凝固了时间的流速”，雾寻卿越写越觉得，这个人脑子里装着一个和她完全不同的世界。

　　大约四十分钟后，她关掉录音笔，松了口气。“谢谢时老师，辛苦了。”

　　时砚礼站起身：“我让人带你出去。”

　　"等一下。“雾寻卿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后续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想补充的可以联系我。”

　　他接过名片然后放进了兜里，动作很快，但雾寻卿注意到，他收名片的时候，手指在名片边缘停顿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接收别人的东西。

　　……

　　工棚外，一个带黄色安全帽的工人领着她往外走，经过那片泥地时，她再次陷了进去，这一次鞋跟完全卡住了，她单脚跳了两下，差点摔倒。

　　“哎——等等！”她试图喊住那位工人，对方却已经走出去好远了。

　　她蹲下身，试图把鞋跟从泥里拔出来，手刚碰到鞋跟，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旁边走过去。时砚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手里拎着一双灰扑扑的工地胶鞋，往她脚边一放。

　　“换上，鞋我帮你弄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弯下腰握住那双白色高跟鞋，稍微一用力就拔了出来，鞋面上沾了一大块泥，他也没皱眉头，只是拎着转身往回走。

　　雾寻卿愣了一下：“那个——”

　　"回头还你。他头也不回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双胶鞋，尺码明显大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脱掉另外一只高跟鞋，把胶鞋套了进去。大，但是勉强能穿。

　　她穿着不合脚的胶鞋走出工地，坐进出租车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什么时候还鞋。然后她摸了摸耳朵——右边的耳环不见了，是妈妈送她的那对珍珠耳环。

　　“算了”她心里想着，工地那么大，不可能找回来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她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图片：一只珍珠耳环，放在一份图纸的边边，旁边压着一把钢尺。

　　她盯着那张图片看了许久，然后回复：“谢谢，鞋怎么还你？”

　　过了大概十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雾寻卿：“？”

　　没有下文了。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站在钢架上的逆光剪影，和他那句“这里不是展厅”。她想，这人怎么和他的建筑一样，全是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