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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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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姜枳,在我抑郁症最严重的这一年我喜欢的人俞淮清跟我告白了。他捧着我最喜欢的碎冰蓝微笑着看着我,我哭着拒绝了他,他以为只要放手我就可以幸福平安的渡过这一生。于是他头也不回的走了,走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这样也好,毕竟深处深渊里的人不配拉着在光里的人沉入深渊。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布,压在楼房的顶上。已经入秋了,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一点凉,吹得窗帘边角轻轻晃。
姜枳蜷在椅子里,指尖还留着一点幻觉里蓝色花瓣的柔软触感。
其实直到现在,他还能清清楚楚想起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那天没有下雨,也没有什么浪漫的晚霞,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周五傍晚。放学的人潮哗啦啦从校门涌出去,自行车铃铛叮铃叮铃响,路边小吃摊飘出油炸食物热气腾腾的香味,全世界都热热闹闹的,只有他像是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在外面,安安静静站在老槐树底下。
俞淮清就是那时候走过来的。
姜枳很早就注意到俞淮清了。
俞淮清是那种天生就活在光亮里的人。成绩拔尖,长得好看,永远有人围着他说话打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一点,好像没有什么烦心事能绊住他。他走路步子都很舒展,不像姜枳,总习惯微微缩着肩膀,尽量往人群的阴影里躲,希望没有人注意到自己。
最开始姜枳只是远远看着。
他不敢靠近,只敢在走廊擦肩而过的时候飞快瞟一眼,在体育课人群里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作业本偶尔发下来、看见俞淮清名字的时候,视线多停留几秒。他把这份喜欢小心翼翼地藏起来,藏在课本的空白角落,藏在无数个睁着眼熬到凌晨的夜晚,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姜枳知道自己不一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快乐这个东西好像从他身上悄悄溜走了。不是偶尔心情不好,是一种漫长、缓慢、甩不掉的沉重。有时候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心脏却闷得发疼,胸口像压了一大块湿冷的石头。夜里躺在床上,睡意很远,各种各样灰暗的念头会一点一点冒出来,翻来覆去,直到天蒙蒙亮,才能浅浅睡一会儿。
他试过跟别人说一点点。
有人拍拍他的肩膀说,别想太多,开心一点就好了。
有人说,你就是太闲了,多出去走走。
次数多了,姜枳就不再说了。
没有人真的懂那种感觉。不是心情不好,不是矫情,是你的大脑好像坏掉了,它总是优先调出所有痛苦的记忆,放大所有微小的难过,让你看什么都灰蒙蒙的。他开始害怕自己会把负面情绪泼到别人身上,害怕靠近谁,就会把谁也拖进这片泥沼。
尤其是俞淮清。
俞淮清那么明亮。
姜枳无数次偷偷想象过,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可想象到最后,画面总会拐向一个可怕的结局:总有一天,俞淮清会看见他所有崩溃、失控、灰暗不堪的一面,会被无休止的低落消耗,会厌倦,会疲惫,最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比起等到那一天,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开始。
姜枳以为这份喜欢会永远埋在心底,像一粒不会发芽的种子,安安静静烂在泥土里。他万万没有想到,先迈出那一步的,会是俞淮清。
那天俞淮清穿过放学的人流,直直朝着他走过来的时候,姜枳的第一反应是慌。
他看见俞淮清手里抱着一束花。
是碎冰蓝玫瑰。
姜枳只在一次刷手机的时候随口赞叹过一句,说这个颜色很好看,冷冷淡淡的,不像别的花那么张扬。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喜欢,他甚至都不知道俞淮清是怎么留意到这件小事的。
俞淮清站到他面前,夕阳落在他肩膀,把他的轮廓描出一层浅浅的金边。他好像有一点紧张,指尖微微蹭过玫瑰的包装纸,然后抬起眼睛,认认真真看着姜枳,说出了那句姜枳在梦里偷偷听过无数次的话。
“姜枳,我喜欢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那一瞬间,姜枳的脑子一片空白。
有那么一秒钟,巨大的、不真实的喜悦差点冲垮了他所有防线。他几乎就要点头了。
可是下一秒,那些长久盘旋在他脑子里的恐惧全部涌了上来。
他想到那些睡不着的夜晚,想到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崩溃,想到自己一团糟的情绪,想到那个躲在光鲜外表底下,千疮百孔的自己。
不能。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疯狂喊。
不能把俞淮清拉进来。不能让光掉进深渊里。
眼泪毫无预兆就掉下来了。
不是感动的泪,是恐慌,是难过,是明明心动到快要死掉,却必须亲手推开最喜欢的人的绝望。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姜枳咬着嘴唇,拼命想忍住,却怎么都止不住。
俞淮清愣住了,捧着花的手都顿住,眼里有一点无措。
“对不起。”姜枳听见自己抖着声音说,“我不行。”
他不敢抬头去看俞淮清的眼睛,不敢多看一眼那束漂亮的碎冰蓝。他怕再多看一秒,所有的坚持就全部崩塌。
俞淮清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姜枳却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时候俞淮清的理解是——姜枳不需要他。姜枳拒绝他,是不是意味着,有他在反而是一种打扰,一种负担。
俞淮清不知道抑郁症,不知道那些沉甸甸的挣扎。他只看见喜欢的人哭得那么难过,好像自己的告白给对方带来了很大的困扰。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也许我走开,他就能轻松一点。
他是带着一腔热烈的爱意来的,最后只能把那束还没有送出去的碎冰蓝,默默收了回去。
“我知道了。”
俞淮清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有一点失落,还有一点姜枳当时读不懂的、下定决心一样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真的走了。
没有回头。
姜枳站在原地,眼泪还在流,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风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从他脚边飘过去。
他告诉自己,这样是对的。
他把一个自欺欺人的答案反复默念:
他走了就好了。俞淮清会回到原来的生活,继续做那个被阳光围着的少年,会遇到一个健康、开朗、不会被黑暗缠住的人,会拥有轻轻松松的幸福。
深渊里的人,本来就不该奢望抓住一束光。
可道理是一回事,心里的疼是另外一回事。
从那天起,学校里再也看不到俞淮清了。
一开始姜枳以为他只是请假。一天,两天,一个星期。后来才断断续续听同学说,俞淮清搬家了,转去了很远很远的一所学校,没有人知道具体地址,没有几个人还有他新的联系方式。
真的像他说的那样,走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姜枳的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课,放学,回家,循环往复。只是很多东西悄悄不一样了。
路过当初那棵老槐树,他会下意识停顿几秒。刷到玫瑰的图片,目光会定格在碎冰蓝的颜色上。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还在,聊天框停留在很久以前一条无关紧要的消息。他无数次点开,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出几个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他不能去找他。
他一遍遍提醒自己,当初推开他的人是自己,现在凭什么再去打扰人家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抑郁症没有消失。
那些沉重、窒息、失眠、低落,还是日复一日地陪着他。有时候姜枳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哭着拒绝,如果他敢说出自己的痛苦,会不会一切不一样?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马上掐断。
不行的。
就算俞淮清那时候留下了,早晚有一天,还是会被他拖垮。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慢慢流淌,不痛不痒,带着一道不会愈合的伤疤,一直过下去。
姜枳不知道,在很远的另一个地方,俞淮清也没有如想象里那样,顺顺利利走向无忧无虑的新生活。
俞淮清当初选择离开,是抱着一种“成全”的想法。他以为自己是那个多余的变量,只要消失,姜枳就能摆脱困扰,过得顺遂。他刻意断掉了几乎所有旧人的联络,逼着自己往前走。
只是有些东西不是搬走就能躲开的。
俞淮清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天,想起姜枳满脸的眼泪。
他一直以为,姜枳是单纯不想和他在一起。直到很久以后,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从一个老同学碎碎的闲聊里,听见有人随口提起,说姜枳好像一直状态很差,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熬抑郁症。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轰然裂开了。
俞淮清才猛地惊醒。
会不会当初那一场眼泪,不是拒绝爱意?
会不会他自以为善意的放手,根本不是成全,而是把独自挣扎的人,一个人扔在了原地?
巨大的不安,一点点变成铺天盖地的悔意,开始缠上他。
只是此刻,姜枳还一无所知。
深秋的风敲了敲玻璃窗,姜枳把脸埋进膝盖,安静地陷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漫长的黑暗里。